葬礼:生前事

【生前事】

给爷爷守灵,一家人聚在一起,常说起爷爷生前的事。一天,宝成叔笑着说起一件事,说三哥(我三叔)给爷爷做过总结,说家里三多:烟头子多,老头子多,麻将牌多。我三叔听见也笑了,说那时候一回来就看见一院子坐满老头子,打麻将,烟头子扔得到处都是。我娘佐证了这个说法,说垃圾拉到地里上地,(以前农村各家有“粪坑”,把家禽粪便和生活垃圾扫到一起积肥。)沤不烂,一锄地都是烟头子!

我奶奶去世前,院子里树多,一进门,挨着压水井,有一棵面盆一般粗的槐树,一棵水桶一般粗的椿树,还有几棵榆树、小槐树。我奶奶去世后,有种说法,或是老二爷的建议,院子里树太多,树太大,吸人气,把大树都砍了。树下摆牌桌,常是摆两桌,老头子打麻将,老婆子打“老婆子碰”,一种印有梁山好汉漫画的纸牌。老婆子打的牌筹码小,五分一毛,也有老头子跟老婆子坐一桌。他们手里都没几个拿来玩的钱,隔三差五打一回,输了就在一边看,也有赢了钱的,揣怀里,落袋为安,不玩了。我爷爷那时已经退休,每月有退休金,他永远坐在牌桌上。如果起了“清一色”,他要加大牌码,前面越输,押得越大,希望一胡翻盘。他不屑于平平常常的“平胡”,等着“自摸胡”“杠上开花”“海底捞月”。天天摸牌,手指肚能摸出到手的是张什么牌,有时一扭头一撇嘴,看也不看扔进去,有时啪一声亮在桌面上,胡了!这样的时候是少的。

天天打牌,没有赢钱的,牌桌上的钱都落入偶尔一打,见好就收之人的口袋了。每月头是我爷爷财大气粗的时候,到月尾他的手头就紧。我三叔给他代领工资,如果月头不来,就找人带话,快回家,家里揭不开锅了。一旁还有我奶奶哭穷:“你个老头子,有点钱都让你输啦,还咋过!”他俩真的没钱了吗?宝成叔透露,不是真的没钱,我奶奶跟他说过,手里还扣下一点钱,谁都不给说,怕我爷爷要走,真的都输光。我娘以前抱怨爷爷不疼孙子,还不如奶奶,奶奶攒了点私房钱,偶尔塞给我们几块零花钱,爷爷的钱,都当了麻将桌上的流水的兵。只有到过年,他知道给小孩的红包是少不了的,兜里才能存住钱。

那时候我爷爷家,简直是我们村的老年活动中心,有时同时摆三张桌子打麻将。冬天在屋里,苇编的顶篷都被烟熏黑。爷爷从来不在牌桌上耍赖,不然谁还来家里找他打牌。他甚至出资,借钱给人打,跟人说:“没钱也能玩,赢钱是你的,输了是我的。”于是村里有个别的特别精明之人,手头缺零花钱了,就来借钱打几把,输了走人,赚玩儿,赢了,乐呵呵回去。下回,我爷爷还借,不抹别人的面子。邻村的赵老头,留着一缕白胡子的老头,一人在家,按现在说法是空巢老人,他基本上一早来,一晚回,中午管他饭吃。后来爷爷不能再打牌,那时候赵老头还能跑得动,不打牌他也来,两个老头坐着说话。我爷爷走的时候,赵老头住在敬老院,他不知道。

坐在回乡的火车上,我想爷爷的一生,想如果写关于他的文字,少不了“这个人爱打牌”。我给爷爷写追悼文,但是悼文中不适合出现“爱打牌”,那样可能会笑场,村里人听到会哈哈一笑。我会打麻将,就是小时候看爷爷打牌学会的。

常年坐着打牌,到晚年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影响,腿上没劲。他又不喜欢运动,别的老头,没事出去溜达溜达,到街上说说话,这些他全不喜欢,不打牌也憋在家里,架着也不出门。走几步腿就抖。他又不愿意麻烦人,包括自己的儿女。只是饭量还好,气色还好,我曾想,或许这是爷爷自己的养生方法,高僧也是静坐不动。从今年春天,他干脆连床也不想起了。

也有一种说法,爷爷的腿是年轻的时候争强好胜,跟人打赌用过了劲,落下病根。我听说,他年轻的时候,饭量大,力气大,在麦场里有人抱石磙,他说我不抱,我两腿夹着就能把石磙夹起来。他夹着石磙在麦场跳。

冬天去挖河,出义务工,从河底,用小推车推河泥到坝顶。不知哪个人搞花样,让人出义务工,还搞比赛。我爷爷推的河泥最多,最快冲到坝顶,他得了一个奖品,一件红背心。

他力气大,但是不仗着力气在人前耍横。他有一次出手打人,是在七十岁以后,在我三爷(我爷爷的堂兄弟)的葬礼上。村里有一个以前在外“盲流”的人,平时嬉皮笑脸,爱跟村里的妇女开玩笑。我三爷的葬礼,他来帮忙,不分场合,跟我们门里的一个妇女开了玩笑,我爷爷过去什么话都不说,当着众人面给了他一巴掌。这人是个晚辈,他在村里发狠话,说等我爷爷死的时候,他一声也不哭。这个人的确没来弔孝。

 

一九五八年,我爷爷二十九岁,从公社食堂调入当时的县医院炊事班,成了一名正式职工。在我的印象里,在家爷爷很少动手炒菜,或许炒菜炒烦了,或许是故作神秘,轻易不出手。他是“专业的”大厨,却没给我留下一道菜的印象。他退休后,在镇医院食堂又工作了两年,才回到村里。村里有红白事,他也去帮忙做菜。

四里八乡在城里上班的人不多,在县医院上班的更少。所以,乡亲们去医院看病,或进城办什么事,都去找他。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串乡做过一段时间小生意,到一个村子,人家问他是哪里人,隔着几个乡,许多村子的人认识我爷爷。那个年代,正是困难时期,有的人到了医院,没钱看病,没钱吃饭,要找认识的人帮忙。别人张开口,我爷爷就尽力援助,至少把吃饭问题给人家解决。当然,单位也对他有意见,对他提出批评。我大姑说,领导一家来吃饭,我爷爷都是亲自给端过去。那又有什么办法,乡亲们来找,没钱吃饭,难道他拿着勺子不给打饭?我爷爷的觉悟没那么高。

对自己家里的孩子,他却疏于照顾。我爹说小时候,大伯和大姑两个人差点饿死。爷爷许多天没回家,家里没一点粮食,奶奶领着几个孩子一路走着去城里找爷爷,幸亏路过娘家的时候,要了一个高粱窝头。这个故事,我听过许多次。爷爷去世,我们在一起说他做过的事,我才知道那次他许多天没回家的原因,我太爷生病住院,需要输血,爷爷给太爷输血过多,自己昏倒了。平时,为了养家他也会卖血。

连医院的领导都批评他,自己卖血,来了乡亲,还管人家吃饭。单位对他虽然有意见,可是那个年月,都知道乡下苦,有人也认可他的“小仁小义”,也有人帮助他。我大姑说她一去医院,有个“刘姨”老给她拿吃的,单位发了东西,时常周济我爷爷。当时的县医院合并了天主教医院,不知道“刘姨”是不是天主教留在医院的人。

退休在家,有一年春节,村里杀年猪,爷爷多买了肉,他坐在桌前抽烟,说不能忘了穷人,给住在东坑边的“二流子”送去一些。那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正经干,老了没地方去,在我们村有亲戚,在村边给他搭了一个小屋住,是个可怜人。

除了“爱打牌”,爷爷的一辈子,他的为人,可以用“轻财重义”来形容。

在悼词里,我这样写:

“侠义心肠,爱帮助他人,四乡乡邻凡有求助,无不竭尽所能给予援助。”

“光明磊落,胸怀坦荡,有仁有义。”

爷爷为人做事,怕出“礼”,怕让别人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去年春节,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过年,去看爷爷,都说他糊涂了,认不出人,不知道谁是谁,我凑到他耳朵边,大声说是我女朋友来给他拜年,他笑了,从怀里掏钱要发红包。我女朋友没要。

关于过年,爷爷还告诉过我,凡是孔圣人去过的地方都要过年,都要吃饺子,一年里闹过矛盾的人,过年一串门就和好了。

 

我娘跟我说,一下想到你小时候,还跟眼前似的,我抱着你,爷爷推着自行车出门上班,回过头笑着说,啥时候会拉着爷爷的“洋车子”不让爷爷走唉。

爷爷走了。

想到和爷爷共度的三十多年,有一半时间我在外上学、工作,十几年来,不过是每次回去,看一看他,在他跟前说说话。祖孙俩在一起,我最深刻的记忆是给爷爷拉煤球。他那时已退休,村里没他的地,吃面去镇上的粮所买,烧火去镇上买煤球。现在到了镇粮所门口,我还会想到小时候常陪爷爷来买面粉。那次是个初夏,早晨七八点钟,趁凉快,我拉着一辆木板车,跟着爷爷到镇上。装了一车煤球回去,天已渐热。八九岁的孩子拉着板车,像个小毛驴,走镇穿村,上坡下坡,爷爷在后面跟着,笑哈哈和路人打招呼。

他年轻的时候力气大,或是为了让我也锻炼一下。这车煤球拉回去,我好像确实增加了力气,似乎也有了驴脾气,小时候就喜欢犟劲,拉一车庄稼上坡,不拉上去不算完,别人要帮,也不让帮。

爷爷快三十岁的时候,才从农村出来上班,干农活他是会的。他退休回乡,跟他年龄差不多的老头,还在田里劳动,他从来不下地,奶奶的一亩地让我家种着,即使在抢收麦子的时节,他也不到地里看看。只有把麦子拉到麦场,用拖拉机轧过场,他才带上圆顶的草帽,在背心外面再套一件干净的汗衫,来到麦场,他登场了,扬场是他擅长的,有一点风,都能把麦子扬干净。他双腿叉开,挺直,微侧身,拿起木锨,把带有碎麦秸、碎麦穗的麦粒扬上去。让我拿着扫帚在一边当他的助手,在一次麦粒落下后,跟着轻轻漫过麦粒堆,扫走一并落下的麦余子(没有被风吹走的剩余杂质)。他嫌我扫不干净,拿扫帚不像个样子,停下来,一手扶着木锨,一手插腰,告诉我怎么站着、怎么拿扫帚,我学着做,他摇头、责怪、叹气、无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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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

    可惜还是少年,不知事,爷爷就走了
    爷爷走的时候我忍住不哭,当最后一抔土的决绝时刻来临时,我却不愿走开
    现在离得远了,我会像大哥一样,写些文字纪念他。

    豫中,葬礼渐淡,感情愈深

  2. 逆时针博客:

    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

  3. 白色马头:

    想起老愚的文字,“好日子像手里的水”

  4. dadishang:

    搜到看了一篇老愚写他母亲的文字

  5. nokia2100:

    @dadishang
    是金融时报中文版上那篇吧?

  6. dadishang:

    好像是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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