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仪式的细节

【仪式的细节】

棺木前的木凳,是三叔上小学的时候坐的凳子,他没上几年学,把桌子凳子搬回家,整天在田野里游逛。现在,木凳上有一纸灵位,一个香炉,一碗面疙瘩,一双筷子,一支白蜡烛。

油灯早已从乡村消失,点长明灯,现在用白蜡烛代替油灯。我回来以后,一家人跟我讲爷爷病逝的情景,没注意蜡烛将要燃尽,我扭头看见,连忙去拿了一支蜡烛,粘在将燃尽的蜡烛上,可是没有粘稳,蜡烛倒了,灭了,二姑说,你爷爷生气了,看我们光顾说话,蜡烧了凳子也不知道。又重新点燃,在凳面滴了许多蜡泪,粘稳才放手。

有一天晚上,突然发现蜡烛不够用到天明,赶紧去买,前街的小卖部只有红蜡烛,大“代销点”已关门,一家人一时慌乱。想到西头还有两个小卖部,我骑上自行车过去。一家没有,南头另一家还亮着灯,有人在门口剥玉米皮,说有白蜡,才放下心来。不然,我要夜里跑到别的村去给爷爷买蜡烛了。

棺木前的一碗疙瘩,一直到出殡不用换,筷子就用家里用的竹筷。外面灵棚遗像前也摆了碗筷,每天三顿饭时,在桌前泼洒清水面汤,用两柱香代替筷子,亡灵已握不住家里用的筷子。我爷爷临走的时候,肺部感染严重,医生叮嘱不能喝水,他渴得慌,只能用棉球蘸了水润润嘴唇。大姑想给爷爷敬水,亡灵不能喝热水,只能在灵前泼洒凉水。

披麻戴孝,现在连麻也不好找。以前每到秋天,村里很多人家沤麻。不知二国子从谁家找来麻,撮成麻绳备用。葬礼用绳子的地方,都要用麻绳。如果到谁家借东西,不能借,只能买,象征性扔下五分、一毛的硬币。

覆盖灵棚的高粱秆席子,已残破不全,现在这也不好找。高粱秆席子,一棵棵高粱秆捆编而成,可以铺床,可以晾晒东西,可以立在两间房子之间当屏风。还有一捆高粱秆,出殡前,要用到高粱秆燎灶,具体在烧什么东西的时候用到,我没有问,这不是做“调查”的时候。

灵棚遗像前烧香的香炉,酒壶,都不能用新式的,香炉要用木斗,里面装五谷杂粮插香,酒壶用粗陶酒壶,酒杯用白瓷酒杯。棺材上也要洒五谷杂粮。可见五谷杂粮的重要,吃饭离不了五谷杂粮,农民种地祈祷五谷丰登,在人去世后,还要五谷杂粮联系生死世界。用到的五谷杂粮有:谷子、玉米、芝麻、绿豆、高粱。芝麻,是跑到西头大娘家拿的。平时不吃高粱,到集上粮食店买了两斤。

棺材一直没有合扣,也没有刷漆,一是要等我二弟从无锡回来,看最后一眼,一是还没有决定是否火化。合扣以后,棺材不再开启。合扣用木扣,扣眼有五个,左三,右二,棺材前头其中一个扣子,大约记得是棺材头的左边第一个扣子,系五彩丝线。

灵棚下摆供、烧香,路祭的主桌,用八仙桌。我爷爷家里原有八仙桌。葬礼当天抬遗像上陵,要用小方桌。到时候,小方桌上用麻绳绑着纸扎的阁楼,把遗像安放在纸扎的阁楼内,抬着上陵。以前几乎家家都有小方桌,吃饭的饭桌,配套小板凳、小椅子。我爷爷爱打麻将,我奶奶也爱打牌,他家的饭桌四面安装了抽屉,能当麻将桌用。我把抽屉抽下来,擦了擦,就用这张小方桌。给唢呐班用的桌子,也得用八仙桌,如果给他们用圆桌或塑料桌,他们可能会嫌这家不懂礼,吹唢呐不给好好吹。我家那张八仙桌准备给唢呐班用。现在农村新盖楼房,许多家庭已把八仙桌从正厅移走,传统意义的正厅改成新式布局、新式家具的客厅。在仪式的重要场合,还要用八仙桌。木头小方桌,也因四四方方,看起来“更像一回事”。乡礼中,木器比其他材质严肃,粗陶比精致瓷器庄重。

在祭桌前跪拜,用白色羊毛毡。跪棚与列班祭拜,用草苫、塑料布都行。各班亲朋选出一位代表,到祭桌前上香,上酒。有司礼在祭桌一旁抱毛毡站定,待祭拜者近前,双手扬起抛出毛毡一头,铺在祭桌前。

葬礼上,不穿鲜艳颜色,子孙戴孝穿白,来宾穿黑。灰蓝色,也是有“礼”的颜色。我奶奶的娘家人,是参加葬礼的最尊贵的来宾,如果娘家人不满意,可能给葬礼造成麻烦。他们选出一个代表,完成仪式的重要环节“请灵”“稳主”,这个人穿灰蓝衬衫,黑裤,黑布鞋。灰蓝色,显得历练稳重,不过悲,又肃穆。适合穿灰蓝的人,在辈份上比亡人高,或与亡人平辈,年轻人和晚辈则不适合。

停棺在家,儿子在东侧哭灵,女儿和儿媳在西侧,孙子以及侄子、大外甥在外面跪棚。男宾来弔孝,在灵棚下作揖跪拜。女宾来弔孝,绕过灵棚,到门前半蹲,不跪,以手遮面哭泣。路祭时,子孙以及同门晚辈在遗像前分两排跪棚,女眷在遗像背面或跪或半蹲哀哭。女宾不参加路祭。有人觉得对来弔孝的女宾,不报“弔孝的客”来到,让女宾到灵棚后祭拜,女宾不路祭,女人不能当“忙客”,这些都体现出对女性的歧视。其实不然,让女宾到灵棚帘子后弔唁,避免出现在众人视线下,正是对女性有“礼”。

唢呐班的乐手,本地叫“响器班”,也是参加葬礼的要客,他们用八仙桌,上菜上酒还要额外增添。现在响器班少,又赶上“十一”,举行婚礼的多。以前我们的风俗,婚礼不吹响器,只有白事才用响器,现在可能有变化。好不容易找来一个四人的响器班。这个班子不乱吹,在弔孝、出殡、上陵、下葬、返回、谢宾的各个过程中,他们吹唢呐曲,吹戏曲曲牌,不吹流行歌曲。唢呐一响,催人泪下,唢呐一停,节制悲哀。鲁西南的唢呐,保留了许多传统曲牌,许多风俗讲究,但是我没有机会深入了解。

路祭时,亲戚和朋亲行大礼,有十二拜,有二十四拜,朋友和单位来宾行鞠躬礼。各家亲朋,按远近亲疏分班,一班人在祭桌三十米以外站立,选出一位代表,这位代表必然是所在行列中最懂乡礼的人,缓缓步入,到供桌前祭拜。行礼的代表在前面作揖、下跪,后面队列中的人同时照行。上前行礼的人,一举一动,要大方、稳重、流畅,神情肃穆,去时左边行走,返回右边行走。先和司礼见礼,作揖,弓步前屈,司礼人也如此,两人手腕相错,见过礼。然后至祭桌中间,跪拜亡灵,屈右膝,右肘叠在膝盖上,跪左膝,跪右膝,双手扶地,磕头。这一流程(我的描述可能有错误),有先有后,不急不慢,又能防止上年纪或高血压的祭拜人一头栽倒。跪拜后挺直腰,将香、酒杯、黄纸一一举至眉前,上香、洒酒、上纸。起身,作揖,走右边缓缓返回。如此反复(不知道要走几趟),完成二十四拜。

我小时候看过别人家路祭,但记不住二十四拜完整的方式和流程。以上描述,是脑海中的印象。在我爷爷的路祭过程中,我一直匐地痛哭,没有抬头观察。网上也有一些视频片段,比较草率。随着老辈人离开,乡村这一最重大的礼仪可能失传。所谓礼仪之邦,我们在学校只学过升国旗行礼。

鲁西南的传统祭礼,是乡村文化中的雅乐,一个从没有读过书的文盲,看到一场二十四拜,也能感受到“礼”为何物,受到“礼”的熏陶,知道某种场合需要端正自己的行为。二十四拜,不止表达对亡灵的缅怀,对亲人的安慰,也是在生死告别的场合,通过一场雅乐,对世俗生活进行的一次洗礼。

在行大礼的亲朋中,有一班特殊的亲戚,没有血缘之亲,也没有婚姻连亲,是“朋亲”,在我们当地又叫“仁兄弟”“把兄弟”,磕头结拜过的朋友。这是古风,现在已不流行。朋亲有孝服,也参加跪棚。我父亲的仁兄弟,家在刘塘的大爷,不单他来,他的一个兄弟也跟着来了。

路祭时,街上摆纸马、纸轿子、罩子、摇钱树、花圈、纸人。扎纸活的,还是邻村肖庄那家,只不过扎活儿的人换成了他儿子,并且开发了“新产品”,扎纸牌坊。我没有机会看到他儿子扎的如何,记忆的印象还是小时候看别人家路祭看到的。我特别喜欢看纸扎的彩楼,彩楼四面嵌入一个个小戏台,戏台上有穿着戏服的纸偶,小时候看不懂在表演什么故事,只记得一组,一长髯老翁摇桨,一女子短打装扮,后来想,或是打渔杀家。纸马是白马,其他纸扎用色炫丽,金银珠宝,光彩耀目,但是每件必须有白色和紫色。

这些纸扎件,是出嫁的闺女、孙女送的,来宾送花圈。我妹妹的婆家,礼钱之外,又上了十碗红烧肉,一碗一块,四方的整块,一块十斤。

路祭结束,上陵,从屋里往外抬棺之前,先拔掉院内的灵棚,灵棚四根柱子留下的坑,要各栽一把葱,才能埋土填平。在前一天,已经把葱预备好,从地里现拔的葱。

棺柩入土,子孙绕坟洒土,送葬的晚辈,如果三天后不能来圆坟,这时不能跟着洒土。入土后,孙辈和外甥摘下孝帽子,把缝帽子的线撕断。回到家,有来帮忙的邻居奶奶在门口挎着篮子,递过来一块干馒头,哭了半天,这时已经比较干渴,难以咽下,也难以忘记。

大外甥不能把孝服带回家,把孝服扔到亡人的屋顶。大外甥与孙辈一起跪棚,他的孝服,是出殡当天现给缝的新孝服,排行往下的外甥从家带孝服。二姑家的两个孩子都来了,大姑的儿子,在外打工,没有来到,给他缝的孝服,由我大姑挎一个篮子,放在篮子里,跟着上坟。

从陵上回来,到家后的重要仪式是“稳主”,仍由“请灵”人完成。停棺的堂屋已经打扫一新,遗像安放在正厅中间,唢呐声中,稳主人在院内作揖跪拜,缓缓步入屋内,缓缓擦拭遗像相框、镜面。稳主结束,安排我奶奶的娘家人在正厅吃饭,由我大姑作陪。其他亲朋在外就餐。

其实,我奶奶家已经没有娘家人。来的人,是我奶奶生前认下的干亲。我爷爷特别在意这家亲戚,逢年过节,那家人不来,我们就先去他家。或许老人想到将来自己走的时候,少不了麻烦这门亲戚。

【关于火化】

本地推行火化,也有二三十年了,若不是有政策强制,农村很少有人家甘心把老人拉去火化。有的老人走了,不敢声张,也不大办葬礼,往上送点钱,偷偷土葬。有的人,花钱卖一张火化单。甚至有人买尸顶替,尸体的来源可能是惨遭横卧无人认领的尸首,也可能是偷偷土葬,又被专门偷尸的人偷走的尸首。土葬如果被政府发现,不能疏通,会来人开棺,再行火化。被挖坟,将使死者的子孙在村子里抬不起头,走霉运。除非万无一失,谁家也不敢偷偷土葬。有的人偷偷将老人成殓埋葬,也要安排人看陵,守上一个月。

况且不久前火葬场的场长因为受贿,被严厉查办,政策正紧。

火化后,本地的风俗,还要把骨灰盛在棺内,入土起坟。风俗非一日之变。城郊有的村子,土地被全部征走,他们没办法,集体买一个地方,建起祠堂,摆放骨灰。

我爷爷成殓三天,三叔和二姑两人不同意火化。爷爷是退休职工,离世以后还有几道手续要走,三叔找人办理,一直等到第四天下午,仍没有确信,他一打电话,就是一头汗。我认为爷爷一辈子光明正大,坦荡做人,最后何必让他走得不光明,入土为安,不能有一丝风险。爷爷生前也说过死后愿意火化,不像我奶奶,生前怕火化。

我奶奶生前,在她得了脑溢血之后,自己攒钱,她说,到时候你们拿我攒的钱去给我买火化证,可别烧我。最后也没有实现她的愿望。二姑说,有一天梦见奶奶去找她,问:“你们谁让把我火化的?”二姑没敢答话,问:“烧着你了吗?娘。”奶奶听了一笑,说:“咋能烧着我,火葬车一来,我知道去火化,没跟着去!”

二姑想通了,烧的是肉身,肉身早晚都会腐烂,人走了以后变成灵魂,灵魂烧不到。

三叔也不敢再冒险。拨打了火葬场的电话。

第二天早晨,车来了。准备开棺,堂叔们在门口站着,准备抬尸。开棺前,他们担心放了三天,正是二八月,容易腐化,怕尸气扑在身上。张继大爷打开一瓶白酒,棺盖打开,先绕棺喷酒。我和二弟过来,看爷爷最后一眼,他枯黄的脸,张着口,噙着“噙口”。二爷爷在一旁指点,两头抬头抬脚,中间两人,一边一个抓住身下的小褥子,提起来。不敢直接抬。一个堂叔,他有些莽撞,一下把褥子抽了出来,大家慌乱一团,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说都别慌,把我的兄弟和堂兄弟叫过来,我和三叔家的大孩子,在两边伸手到爷爷腰下,把他托起来。爷爷可能就是要让他的孙子们送他上路。

开棺之前,父亲坚信,爷爷一辈子是个明白人,灵魂有知,他走得时候不会给大家造麻烦。

抬着担架,要上车了。姑姑喊着,提醒爷爷,千万别跟着去,在家好好呆着,别出门。

火化后,尸骨没有完全成灰,保留了骨殖,准备的骨灰盒装不下,外面包着一个红包袱,由大伯抱回来。盛棺,合扣。葬于老陵。

【看陵】

我奶奶走在我爷爷前头,另起的新陵。我们这门人,几辈子从来没有人当过官,门里的长辈说老陵上“没有官星”,所以我父亲和大伯、叔叔一商量,决定给奶奶另起新陵,换换他们兄弟这一支的风水。当时我家有块地,在老陵前面不远,风水上同样使前面赵王河的“水”,没有遮挡,比老陵更畅通,我奶奶的新陵就选在这里。几年后,那块地被征走,需要迁坟,最终我奶奶还是回了老陵。当时我觉得回老陵挺好,不孤独,替奶奶高兴了一阵儿。

现在爷爷走了,去老陵,还是再踩新陵,又面临选择。我大伯的儿子在城里混生活,他知道一个风水先生看得好,说定日子,由他请这个先生来看。这次选陵地,除了选风水,还要考虑到这块地以后会不会被征走,陵地是否安稳,这一点,风水先生也看不透。

风水先生,洛阳人氏,客居曹州南城。按说看风水要在太阳刚升起,一大早过来看。但是这个先生上午不出门看陵,上午他在家算卦。我们门里其他家,并不希望我们一家选新陵,当着我的面,两个人说风凉话,说还是钱没送到,把他一天的时间给包下来,看他一早来不来。

先生身材魁梧,大腹便便,大约平时少不了有人请他喝酒。他看五行,几件事也让他说对了,对比备选的新陵和老陵,认为还是老陵那块地更好一些,虽然没有官星,但是子孙平安、不愁吃穿。

所谓“富贵险中求”,我们不敢冒险仓促再找新陵。

风水之外,我们也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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