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店春秋

我以前写过的烙饼店,后来没再提过,因为我跟老板发生了不愉快。差不多一年时间,我没去过他的店。事情是这样:以前有一段时间,他们在门口架一口锅,自己蒸馒头卖,用碱,不加漂白,蒸“老肥馒头”,我常去买。后来他们不蒸了,卖别人送过来的馒头,我买一包,回去打开一看,白白胖胖,不是原先的馒头,又给拎了回去。

当时老板就有点不高兴,说这吃的东西可不兴退,下次可不能这样。我说我也不知道你换了馒头啊。以后就不再买他家的馒头,仍然去买大饼面条。我不喜欢过于暄腾的馒头。发生这件事后,我一上门,老板看见我,不大愿意再卖给我东西似的,我就不去了。

春天,道边光秃秃的槐树,又长出嫩绿的叶,道边小区里谁家栽的桃花,开得满树粉白,几支伸出铁栅栏。每年春天都是如此,可是隔了一个冬天,看到这些还是觉得新鲜。我喜欢两个小区之间的这条路。冬天等枝叶落尽,一拐弯走进来,抬头就是古塔。春夏,道边的树又把后面的古塔藏起来。过往行人也不多,饼店的顾客就是附近的老住家。店内的后窗撕破纱窗,开了个口子,后面几栋楼的住家,不出小区隔着窗户就能买。常常看见有人趴在窗户后头,伸着头要吃的。

一个春天又来了,我想饼店的老板可能忘了我退过馒头。一天傍晚,我低头从那棵伸出栅栏的桃树下走过,来到饼店。这时候,还早点儿,没有其他顾客。老板娘站在烙饼的炉子前,等饼烙熟的工夫,她在唱歌。我先打招呼:“嘿,唱着呢。”她停下来,嗯了一声,我说要半张饼。她转身,有刚出锅的现成的饼,切了半张,递给我,我付钱。大半年不见的饼店老板,他好像胖了,在他的工作位,案板前,擀饼忙碌,头也没抬。我还想着,大半年不见,不说点什么?以前可是老熟人。

你卖饼,我付钱,谁也不欠谁,别自己找多余,转身这就走。刚走下台阶,听见擀饼的老板在后头说话,他问媳妇:“你会唱那个吗?那个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他媳妇说:“你等会儿。”觉得我离开了,她清了清嗓子,敞开嗓子唱起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这歌不稀罕,谁都会。

门口的树,也快有鸟成双成对了。

今年夏天,我吃了很多凉拌黄瓜。也就常去这家烙饼店买烙饼、买面条。

发生过的不愉快,我退馒头那事,现在想想,的确不应该因为一包馒头拿去退。

暑假里,他的儿子来了。十几岁的孩子长得快,一年一个样,上次见他,还是个少年娃娃,他爹教他擀饼,嫌他手笨,在一旁很大声的教训。学会烙饼考学又不加分,这是跟孩子瞎急。那时候,孩子的个头没他爹高,娃娃脸。这次见那孩子,嘴唇上有了一层胡子,个儿也长高了,超过了他爹,越长越结实,脸上有了棱角。

常停在门口的面包车,是他家拉面粉用的车,饼店老板正在手把手地教孩子开车。这次没见他跟孩子急。孩子坐在驾驶座,他站在车下,围着围裙,两手粘着面粉,手不碰车,一戳一戳地指点。

一个暑假,他家孩子在这住了很长时间。我看到小区里装纱窗、修空调的,让孩子跟着做生意。那个男孩跟他家的孩子差不多大,我想这孩子是不是在家读书,考学没考上,也来到北京,到父母身边。当年的“留守儿童”现在长大了,跟父母一起北漂?

入秋后,一个晚上,我又去买饼。男孩坐在店里的长沙发上整理书包。如果孩子还在上学,早该开学了。他的父亲,一边在案前低头擀饼,他的两手永远粘着面粉,一边絮叨着说:“这里事情多着呢,等菜市场一拆,生意就更忙了。”这时候菜市场拆迁的消息已经确认,菜市里有几切面铺、烙饼店,他们一走,在两个小区之间的这家饼店生意会更好。“你就穿拖鞋回家?”他继续絮叨,孩子没理他。一张饼正在锅里烙,我等这张。孩子的妈妈在饼铛前,等着烙饼烙熟一面,掀开锅盖,再烙另一面。她垂着手,一手空着,一手拿个铲子,默默无言看着孩子。我插话:“天凉了,穿拖鞋别冻着。”那个当爹的,吓唬孩子:“你穿成这样,人家不让你上车。”他还当孩子是个小孩,孩子都比他高了,都长胡子了,信他的鬼话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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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樱木花道:

    卖的不只是烙饼,还有生活啊

  2. 鱼鱼:

    一包馒头,您至于么?

  3. dadishang:

    当时没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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