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密之行

莫言说起他的故乡,常常说到高密的三宝,或者叫做"三绝"的:扑灰年画、泥叫虎、剪纸。某年的秋天, 差不多这个时候,乡间的公路上有农人晾晒的玉米皮,平房的屋顶晾晒着剥出来的玉米棒子。我从潍坊的杨家埠,离开杨洛书老先生的家,搭乘到高密的中巴车,走县级公路,穿过若干个乡镇,可能也经过了"高密东北乡",在颠簸的车厢,我坐在窗边,来往的车不时掀起灰土,我想看到遍野的红高粱。

这次到高密,是来拜访几位高密的手艺人,到原生地见识高密三绝。

我一个朋友的老婆是高密人,行前,她帮我打听到地址,告诉我怎么走。到了高密,我住在汽车站边上的宾馆一条街,火车站也在附近。和我同时到此宝地的,有一个少林高僧和美女联合巡演团,他们在我住的宾馆楼下扎好营寨,花五块钱可以进去看一次。街上还有设在军绿帐篷内的小饭店,店老板系着围裙,站在铁皮桶炉子前有意无意地翻炒,伺候着店里唯一的顾客。一阵风,塑料袋们在路上舞蹈起来。与诸多县城的旧城区没有明显的差别。高密的宝贝,绝处,不在城里。

到乡下,为了省钱,我选择搭乘公交车,转乘摩托车,再步行。

第一站去了高密北乡姜庄镇,这一带出产扑灰年画。从北京来的时候,火车上,邻座有高密人,提到扑灰年画,他说画"家堂"的,家堂是挂在堂屋正厅,绘有祖先谱系和画像的家谱,春节期间悬挂。我到姜庄镇,原计划去拜访一位有名的画师,但是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在镇上也没有打听到她家在哪里。镇上画画的家庭作坊有很多,他们在家里腾出几间房,有工作室,有展厅,在画架上画画,工作方式并不原始。没有我想像的满村烧柳枝,拿炭棒扑灰打底稿的情景。也有流水线,我拜访的两个画室,均是夫妻搭档,丈夫是画师,画出形,妻子帮忙上色。扑灰工艺,本是为了方便批量生产,一种粗放的年画制作工艺,特殊的工艺产生了独特的风格,粗放、乡野、不拘小节,如今画师的技艺变得精细,越细越好,可与杨柳青的工笔年画媲美。这里制作的年画,不以门神、灶君画为主,一年四季画画,也不为了过年,主要画装饰性的,老寿星、踢毽图等等,画家堂的活儿也接。

我在一家比较有规模的画室,买了几张画,别的年画之乡不画的题材。看展厅还有剪纸,买了一套,那时我还没去过蔚县,不知道那是蔚县出产的批量刻纸。

第二天我在高密著名的剪纸手艺人范祚信家里,才看到一张从前的高密老年画,使用半印半画的方式绘制,印画之间,拼接痕迹明显,粗率之处毫不隐瞒,该细画的地方也毫不马虎。

制作泥叫虎的聂家庄,离姜庄不远,我叫了一辆"摩的",来到聂家庄。临街许多家门前,晒着泥塑的胚形。行前我也计划好了去哪一家,敲门无人答应,街对过,有一大叔扛着一把耙子出门,时已午后,他吃过午饭大概正准备下地干活,得知我来买泥老虎,把我领到他家。挨着大门的一间屋子,摆着大小泥老虎,还有别的造型的泥塑、泥玩具。这里的泥玩具都可以发出响声,泥叫虎,肚皮是一节皮管,肚子下有一个气孔,双手拿着老虎,两头往中间挤虎头和虎屁股,发出呜呜的响声。大个的叫虎有门墩儿那么大一尊,小个的如两个拳头并一起。虎形用模子刻出,晒干后涂彩,红黄绿白,粘上胡须、眼睛等细节。他制作的一只泥塑大公鸡,就剩一个,我特别喜欢,拿走了,还有猴爬杆这样的小玩意儿,也买了几个。大个的叫虎,一个有十几斤,我提了两个。还有一对彩塑,塑的一对男女,五六十年代的穿着,也拿走了,回去有人看了说有阴气。

选好这些,先放在他家,我又在村子里转了转。村头一个修车铺,门前也摆着泥形,有老头老太太两人在家,我到他屋里看,他制作的不多,现货只有三五个,且颜色未干。当时刚过饭口,老大娘问我吃饭了没,说着就坐到灶前要生火。我的确还没吃饭,素不相识,不能麻烦这位老大娘给我做饭。谢过她。没有在他们家买到东西,却一直记着这一家。

莫言有本小说,丰乳肥臀。在范祚信家里,我遇到和高密人莫言的小说能对上号的"高密形象"。范先生的家在西南乡,到了他村上,一问就找到他家。他的妻子,高高大大、身材壮实。壮实这个词,用在城市女性身上,让人觉得有调侃的意味,说一个农村女人壮实,好比夸城里女人性感,让人爱听。进他家的门,这个壮实的女人,正在门洞下烙大饼,已经烙出一摞和她坐在那里的体积差不多的一摞大饼,一张有磨盘大,一张摞一张。灶是烧柴火的地灶,灶台低矮,她坐着小板凳,擀饼、烙饼、起饼,续柴火,转转身而已。

范先生把我带到他的剪纸展厅,墙上有装裱后的作品,多数剪纸夹在自制的宣纸册子里,封皮印了"高密剪纸"和作者的红印,除了他,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各有自己的作品集。他又拎过来两个旅行箱,这是他受邀外出参加活动带的箱子,里面装着他们一家的代表作,展览,也出售。坐下来,倒上茶,范先生的妻子也进来,她的大饼烙完了?她拿出一包烟,中南海,问我吸不吸,她吸烟,这是范先生刚从北京参加活动回来,给她带的烟。范祚信先生是高密剪纸的一位代表,他去过的地方多,接触的人也多,我们聊到吕胜中,范先生赞叹,"他厉害"。说起自己一家都会剪纸,范先生说自己的剪纸还是她教的,指了指一旁抽烟的妻子,说以前县里选拔剪纸手艺人,妻子觉得一个女人家不好抛头露面,让他去了。这个高高大大,抽烟,烙大饼的女人,我在她的作品集子封皮看到她的名字,她叫刘彩花。她剪戏曲故事,玉堂春,四郎探母,剪出的人物,无论苏三,还是杨四郎,一样"丰乳肥臀",浑实厚朴。高密的苏三,大手大脚,粗胳膊粗腿,在高密乡间的窗户纸上演绎那段世人皆知的爱情故事。

我买了刘彩花的剪纸,收藏起来,还有她丈夫剪的老鼠娶亲,孩子剪的小动物集子,胖喜鹊,胖猫,胖狮子。我很想尝尝她烙的饼,那么多一摞。他们可能觉得不是什么稀罕食物,没让我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我回到高密城里,在一家凤城小吃城,要了大饼卷葱,我也是山东人,从小吃过的大饼卷葱不少,这一家的大饼卷葱,我由衷赞叹,好吃!

莫言,如今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还住在他的高密,他在小说中创作出的"高密东北乡"的男人、女人、牲口等形象,与高密乡间生长出的剪纸、泥老虎、扑灰年画里的形象,是否存在血缘的关系?期待研究者有新的发现。以上是我在高密的一次旅行。

(去高密“寻访民艺”,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高密人莫言成为媒体热点,有朋友说需要一篇稿子,借机把这次旅行经历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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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布依崽儿:

    很想看看高密的年画什么模样

  2. 心岱:

    这篇写得好。灰扑年画,泥叫虎都没见过。四川的绵竹年画很喜欢。

  3. dadishang:

    泥叫虎好看又好玩,淘宝应该有卖的,不过,邮购易碎

  4. S.H.A.:

    很开心能看到专门描写高密的文字,支持!其实,关于刘彩花的大饼,你没必要不好意思开口,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会很慷慨的给你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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