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红草湖之恋

作者:钱玉亮

红草湖己消逝多年了,再也看不到一种叫红草的草了。家乡没有,别处也看不到它。这几年走了不少地方,见过大片的沼泽、湖荡,还到过茫茫的草原,甚至是无人的蛮荒之地,就是不见红草。难道作为一种物种的它彻底消失了?真的不忍去想。

红草是一种什么样的草呢?翻词典,有一条目,叫“荭草”。条目写道:一年生草本植物,茎高达三米,叶子阔卵形,花红色或白色,果实黑色;供观赏。对照了一下,觉得不像。彼“荭草”和此“红草”不是一种草。还有一种,叫红蓼,又名“水红花子”,蓼科蓼属,高二米,开花的时节,枝头开着一条条粉嘟嘟的紫色或白色花穗,很多外地人以为红草就是这种草,也不是。至于红花草,就更不是一回事了,红花草,又名是紫云英。我们家乡的红草,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应属禾木科。虽也是一岁一枯荣,但生命力极强。它耐涝、耐旱,春日发芽吐绿,夏日葳蕤繁茂,秋日一片火红。不需过问,任其野生野长。长成的红草,叶子披针形,杆空心,有节,似竹似苇,又非竹非苇;细如麦秆而质地却颇为坚硬,高六七尺,盘根错节,蔓延滋生,连片成荡、成湖。奇异的是到了秋天,霜降一过,草秆竟闪起光洁的褐红色,叶也褐红,远远望去,疑是世界着了火,十分的好看。红草的花,形如芦花,但颜色比芦花洁白且有光泽。发出的是一种银白色的腊光。

家乡的红草,说普通也不普通。普通,是因为说到底,它毕竟还是一种草,世上怕没有比草再贱的东西了,有什么希罕?不普通,是因为它曾惠泽过几代人。如今,凡过了不惑之年的家乡人,对红草都是有着很深情结的,只要提到红草湖和红草,就会心血来潮,涌起一种思念之情。这种思念,是既浪漫而又伤感,既温馨而又凄美。

红草湖位于家乡的西门城外,方圆有好几十平方公里,茫茫苍苍,十分辽阔。入城的天滁公路,逶迤而来,穿湖而过,把红草湖分成了南湖和北湖。那时,一声枪响,从北湖里扑噜噜飞出一群野鸭,飞呀飞呀,最终又落进了南湖里。风一起,草就像海浪一样,忽明忽暗地起伏,一直波及到天际;若是秋天,就带起穗上的絮花,纷纷扬扬,漫天飘舞,不知道的人,都疑是下雪了。儿时的我们,只能在草湖的边上钻来闹去,从不敢往深里去,一旦迷住了,三天三夜怕也别想摸出来。不但孩子,大人也不中,那时常听到“喊人”。人不见了,只要别处找不着,第一个念头就是“下湖去了”,就会到红草湖边上来,冲着密匝匝的草丛,手作喇叭状,一条声地喊这个人的名字。“喊人”的回声,传得很远很远。

“李兰英——!”

“王小三子——!”

三个五个喊不行,就十个八个来喊,一直喊到有人应为止。

那时有人犯了事,夹个包裹往红草湖里一躲,十天半月是没问题的。有一年,西门有个小媳妇,因为“跟”人,被捉住了,她无地自容,就一头钻进了红草湖,死活不出来。家里人“喊”到最后,都以为她不在了。哪知霜降过后一“开湖”,咦!发现她还在。她在红草湖里整整躲了一个月。

用现在的理念来看,红草湖其实就是一片湿地,是城市的肺,我们后来怎么好好地就把这肺给挖了呢?现在想来,真让人欲说还休。现在的西门城外,己成西城区了,盖了不少厂房。红草湖里建起了液化气站、垃圾处理厂、汽车修理厂,也留出一部分栽了树,栽的几乎全部是意杨。这种树是一外来物种,学名叫“欧洲黑杨”,生长快,经济价值高,眼下满世界都是,一排一排,齐刷刷的。

满世界都是一种树,叫人说什么好呢?

二十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小说,叫《红草湖的秋天》,拙作不但让我在文坛浪得了一点虚名,还被译成英文,介绍到了国外。有朋友读了这篇小说,居然不远千里,坐火车特地来看我的秋天的红草湖。在北京鲁院学习结束时,美女加才女迟子建,给我的一句留言是:红草湖的秋天,是迷人的秋天(几十个同学的留言我都记不起了,唯独这一句,忘不了)。没有料到,这篇小说竟成了红草湖的一首挽歌,小说发表的第二年开春,拖拉机、推土机就轰轰隆隆开进了红草湖,把在土里才有了点绿意、欲醒未醒的红草,彻底斩草除根了。理由是,红草没啥经济价值,说栽意杨好,十年就能成材。意杨长了两三年,才驴鸡巴粗的时候,有人就冠其名为“森林”——也太有才了。这几年有些树倒是有点“森林”气象了,却又被伐了,被忙不迭地卖了钱。

走笔到这里,可能有些得罪人了,可能要让人耻笑了。是呀,都什么年头了,人家都住上豪宅、开上私家车了,你还在喋喋不休这些草芥之事?谈什么“之恋”?也太书呆子了,太怀旧了,太迂腐了,太矫情了,太穷极无聊了,太傻B了……对这些“太”,我可以全部招认不讳。但,咱还就耍一回脾气了:怎么着?

红草湖没有了,大大小小的沟、滩、塘、水洼子也没有了,野鸭子还来个“鸟”呀?还有野鸡、鹭鸶、斑鸠、鹁鸪鸪、黑喜鹊,白头翁,全都远走他乡了。泥鳅、黄鳝、田鸡、蛇、刺猬、狐狸、野兔子,也随之遁迹,不知钻哪儿去了。真干净。真清静。从国外来的那杂种意杨,不要说没成森林,就是成了,也是再唤不回那些珍稀鸟类的,昔日那“百鸟翔集”的景像,就用电脑去合成吧。我们还好,小的时候赶上了,看到过很多很多让人激动、让人永生难忘的自然景观,可以说,这些景观,是如今的“生态旅游”永远望其项背的。

夏日雨后,红草湖上的天空,时常会出现一道彩虹,彩虹飞跨南湖、北湖,此时,站在西门城墙上,就会情不自禁地“喔唷”一声,尽管还不明白什么叫“气贯长虹”,但是浑身的血在涌。彩虹的美丽,可谓是惊心动魄的美丽,是让人想羽化、想脱俗而去的美丽。赤、橙、黄、绿、青、蓝、紫,多好看呀,在水气氤氲的红草湖上,恍若是一座七彩天桥。过了这天桥,一定是琼楼玉宇,天上人间吧?彩虹让儿时懵懂的我们,时常发呆,做梦,且好梦连连。黄昏时分,又突然地,出现了满天的红蜻蜓。红蜻蜓上上下下,密密麻麻,一个劲地款款飞舞。它们平时无疑是藏在红草湖中的,现在因为雨后空气清新,全都出来集会狂欢了。红蜻蜓通体都是殷红的,翅翼胭脂一样,飞行的姿势极其轻盈,极其优美。我们扛着脑袋,傻傻地看,傻傻地等,妄想等它们飞累了,歇息下来好捉。不过,也实在是妄想罢了。绿蜻蜓好逮,而红蜻蜓则难捉,它们在我们们头顶上飞来滑去,就是不累,就是不歇。捕红蜻蜓的方法,只有用大扫竹,当空乱舞。这种方法有点残忍,舞落下来的红蜻蜓,非死即伤。逮蜻蜓干什么呢?一是天性顽劣;二是听大人们讲,蜻蜒是吃蚊子的,逮了往蚊帐里一放,希望它把叮人的蚊子统统吃了。至于它吃没吃,天知道。

夜晚来临的时候,是青蛙的世界,整个一个红草湖里,蛙鸣悠扬。青蛙为什么要在夏日夜晚里叫?一直长大后才明白,那是它们进入了繁殖期。红草湖里青蛙多到什么程度,不亲眼目睹的人,是无法想像得出来的,有时一块水洼子里,全是,碧绿的一层。青蛙是不太吓人的,但这么多的青蛙聚集在一起就吓人一跳了。听到动静,青蛙眼睛会一骨碌,纷纷跳起逃窜,因为太多,便刷刷的,如疾风掠过,把草浪倒了一片。那时的人是不吃青蛙的,青蛙又繁殖厉害,所以特别多,特别大。蛙鸣总是和雨季分不开,叫得越厉害,说明这年的雨水越多。“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记不起是谁写的了,但这两句一直忘不了。意境真好。
除了青蛙,还有鱼。只要有水,那怕是一小块水汪子,都会有鱼。红草湖每年的雨季,都会涨水,只不过大小罢了。水退后,一块块水汪子里,洼塘子里,就留下了鱼,草鱼、鲢鱼、黑鱼、昂嗤鱼,什么鱼都有。有一年退水,出现了一个壮观的场面,一条街上的人几乎倾巢出动,干什么去?逮鱼去。鱼跳水了!不但男人去,女人也去,大姑娘、小媳妇,背着篓、端着盆、提着篮,涌向了红草湖。鱼游不出去了,就在红草棵里跳,一跳,人就笑,就叫,鱼!鱼!鱼!离奇到什么程度,说来人不信,你把篮子卡在退水的缺口处,鱼会直接往你篮子里跳。记得杀猪的高大牙,激动得把杀猪的大木盆都背来了。

苏东坡有一首诗,叫《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挑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篓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写出了节令风物之美。红草潮里虽没有河豚,但篓蒿却是满地皆是。篓蒿是什么东西呢?与我们家乡一湖(高邮湖)之隔的汪曾祺先生,在他的散文《故乡的食物》和小说《大淖记事》里,都写到过。汪先生对这一野生的植物很有感情,特地还在小说下方加了一条注:篓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做“篓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汪先生除了是文学家之外,还是一美食家,一把年岁的人了,还能念念不忘童年的“篓蒿薹子”,也足见这野生植物味美的实在不一般了。

记得当时读到这一条注时,心头一热,又一潮,莫名地想流泪。我们太熟悉这篓蒿薹了,但我们情感又粗糙得险些儿忘了这篓蒿薹……

春天的红草湖,和秋天的红草湖一样的迷人。一场细雨之后,仿佛在一夜之间,红草湖就从冬眠中苏醒了,先前还枯黄着的、在寒风中瑟瑟的草根上,开始有了一星半点的绿意。“草色遥看近却无”,春天的红草湖就是在“近却无”中慢慢铺展开、洇染开、膨化开的,继而绿成了一块碧毯,绿成了一片汪洋。春风吹来,我们把棉帽子的耳帘往上一翻,像小狗兴奋的两只耳朵,小脸绯红。一到放学,就挡也挡不住地朝红草湖里跑,一边追逐、打闹,一边寻寻觅觅,不是挑荠菜、采蘑菇,就是捡地达皮、打篓蒿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帮家里干活这方面,本领都很强。早春的时候,是挑野荠菜。野荠菜,可以包汤圆吃,也可以切碎了拌上麻油当小菜吃(野荠菜很香,但有点涩嘴)。雨后就采蘑菇、捡地达皮。蘑菇都知道,“地达皮”是什么?很多人就不一定太清楚了。地达皮也叫地耳、地衣、地皮菜,是一种野生菌,颜色碧绿,形状和木耳、石耳差不多。《本草纲目》上记载,它味甘,性寒,能使人肌肤润泽,经理旺盛。地达皮可做汤,也可和韭菜炒着吃,只是因其匍匐在草皮上,附着物多,难洗净。

最好吃的当然是篓蒿薹。没经验的人会把芦芽也当蒌蒿薹,这两样东西同时生长,形状又特相似,的确不好区别。蒌蒿薹打回家,切成寸长,加一点咸肉丝炒,真香,香得能让在灶门口烧火的我们满口生津,不住地伸头朝锅里张望。蒌蒿薹吃在嘴里时,除了香,还又嫩,又脆,又甜。这一天只要有了它当菜,我们就能比平时多吃上一两碗粥,能把肚子吃得滚圆。半天后再咂巴咂巴嘴,香味还在。

只是一年里能吃到蒌蒿薹的时间太短,早春一过,就不能吃了。

长大后,再也没有吃过这野生的蒌蒿薹。

小的时候不知蒌蒿薹几个字怎么写,现在知道了。现在只要一见这几个字,就激动。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岁月里,红草湖是给我们提供了很多能吃的东西的。怎么能忘了红草湖呢?不该忘啊!

什么时候有红草湖的?为什么偏偏长红草而不长别的草?无考。只知道解放前的红草湖,都是私家的,当然都是些殷实的大户人家。一般人以为红草湖就是茫茫一大片,其实不是,湖里有很多名子。苏家大圩、大汪庄、小汪庄、三角湖、跑马湖、大洼子、大扇面子,等等,下湖割过草的人,都知道。解放后,不管谁家的,都统一收归了镇上管理,还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管理机构,叫草仓库,也叫湖场。说红草曾惠泽过几代人,绝不是凭空的溢颂之词,凡土生土长的天长镇上人,谁家没下湖割过草、筢过草?谁家没有打过红草帘子、卖过红草?谁家烟囱不冒烟、不用烧草?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这第一就是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更难为无柴之炊。家乡地处丘陵,没有山,因而也就没有山林。老祖宗很英明,因地制宜,留下了一大块湿地,让它长草,让它赐福于子孙,让家家户户烟火不断。要知道,那会儿可没有煤炭供应,更没有液化气,做饭烧火,全得靠草。

每年冬季来临前,几乎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会出现一个崭新的草垛。看谁家人丁旺不旺,人勤快不勤快,瞟一眼草垛就知道了。这个时节里,家家都一扫往日的懒散与鸡毛蒜皮,变得团结紧张起来,男人宁可不去挣钱,孩子宁可不去读书,都要下湖去“弄”草。女人更是雄赳赳地冲锋在前。洗衣做饭,打帘割草,本身就是女人的活,平日里女人问不了大事,不显山不露水的,红草湖一开镰,看她们的吧。不但浑身来劲,走路咚咚的,连嗓门也亮了许多,她们腰间系着麻绳,别着草刀,肩上扛着竹筢,英姿飒爽。一年里,最能体现出女人成就感的,也就是一座大草垛。很多人家的草垛,其实一年都烧不完。六七十岁的老太婆,怀着身子的小媳妇,刚过门的新娘子,没有一个闲得住的,没有一个不下湖的,还有许多已嫁了老远的女儿,特地赶回来“抢忙”。草烧不完归烧不完,但没有一个大草垛在眼前立着,一家人心里就不踏实,尤其是女人。

红草很好烧,易燃,有油性,火旺。炒猪肝、炒韭菜、炒青椒百叶,几把草往锅塘里一塞,菜就离锅了。又快,又香。柴禾难燃,燃起来又难灭,一般不到过年烀猪头、煮排骨豆子、蒸包子,是不烧柴禾的。稻草、麦秆倒是一点就着,但质地疏松,火一燎,就没劲了,烧了一大堆,也不定能炒熟一个菜。儿时的我们,都干过“火头军”,对烧锅很在行,母亲在锅上说,“火猛一点”,我们立马就能“猛一点”,说“小一点”,立马就能“小一点”,撑控自如。能做到这样,除了“在行”,还因为是烧的红草。现在,在很多地区的农村,还能见到我们当年当“火头军”的那种烧柴草的锅灶。这种锅灶煮饭,会有一层锅巴,我们小时候没啥零食吃,锅巴就是我们的零食之一种。锅巴煳不煳,脆不脆,全在火候的把握上。

难一点的是拽草。拎一只竹篮或筐,去草垛上拽。草垛很大,压得很实,劲小就拨不动,而且红草还有点扎手,我们常常拨得龇牙裂嘴。还有,马蜂喜欢在草垛上筑巢,稍一不留神惊扰了马蜂窝,就会遭到袭击围攻。当然,我们也不是好惹的,我们那时常干的一件壮举,就是捅马蜂窝。只要发现哪家草垛上有,就自告奋勇地去捅,端着一长竹竿,弓腰屏息,蹑手蹑脚,进行偷袭。狼狈的是被愤怒的马蜂追蜇的情景,捅罢,竹竿一扔,抱着脑袋,屁滚尿流,拼命地跑。有时跑也没用,头上脸上被马蜂蜇出一两个大红疱,是常有的事。蜇了,也不哭,挤点牙膏,一抹。小的时候因太顽劣,闯了祸不敢入家门,夜宿草垛头的经历,很多人都有过。那时一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有的父母根本不找,有酒鬼半夜喝多了酒,到草垛头撒尿,一泡尿浇起一个半大孩子,也是常有的事。

草垛也是产生爱情故事的地方。月上柳梢头,人约草垛后。干吗要约到草垛这里?实在不太明白。那时,只要发现有一个人在草垛前后鬼鬼祟祟的转悠,不用问,这人一定是有“爱情”了。我们那时小,无知滥识,喜欢偷窥,知道谁的姐和谁谁好了,谁谁很流氓,还摸了他姐的奶子,就兴奋得不得了。别人很“流氓”,也不知自己兴奋哪门子?

说了老半天,如果以为红草只是用来烧锅的,就大错特错了,真正的红草瓤子,是谁也舍不得烧锅的。什么是“红草瓤子”呢?就是去了叶、去了梢、去了皮的红草的主茎,“瓤子”也就是心子。红草回到家,家家都要把草“涮”一遍的,这“涮”当然不是水洗的涮,是整理的意思。把红草心子整理出来,捆好,要么开春后卖了,要么就打红草帘子。说红草没啥经济价值,不是无知,就是忘恩负义。那时镇上很多老人、妇女,就是靠红草,靠打帘子维持生计的。我们的学费、书包、鞋子、衣服、零食,也都是靠我们的母亲下湖割草和打帘子换来的。

红草帘子是干什么用的?是做窗帘吗?

这是我的女儿如今问我的问题。女儿高考完毕,人一下子松弛下来,在等待录取通知的日子里,除了恶补睡眠,便“闲暇无事乱翻书”,大概是翻到了我多年前的一些文字了。女儿这一问,我才意识到,很多过去不成“问题”的,如今都已成了“问题”。

红草帘子是盖房用的。每条约七八尺长,用草绳编织。那时,乡间盖房造屋,都用这种草帘子。那时房子简易,都是人字顶,草坯房子也好,砖瓦房子也好,椽子上先封一层帘子,然后铺稻草,再用泥或石灰搪旺,最后盖麦秸、盖瓦。不但本地四乡八镇的人用,苏北、皖北地区的人也用,连老远的山东,每年都有人放车来收。因此,红草帘子很有市场,好的年景,一条能卖到六七毛钱。那时物价是,一个烧饼二分钱,一个鸡蛋五分钱,猪肉一斤七毛三,大米一斤一毛三分九。六七毛钱,是不少的了。那时,上到八十的公公、婆婆,下到八九岁的还留着猪尾巴辫子的孩子,人人都会打帘子。打帘子并不难,一条七尺长的帘板,十二只绳槌子,一两个小时就能学会,只不过手生手熟,快慢不一样罢了。打帘子可谓是当年镇上的一景,很多人为了不寂寞,喜欢把帘板和草扛出来打,三个五个,要么在巷子里排成一排,要么就集中在谁家的丝瓜架、葫芦架下,一边打,一边讲故事,讲笑话。

大街小巷一圈走下来,看到男女老少都在打帘子、搓绳、绕帘槌子,现在想来,真是让人心中热乎乎的一幅图画啊!

逢街的日子,家家就把打的帘子,挑到东门儒学门前的广场上去卖。这个广场是专门的草货市场,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红草帘子和芦苇席子。卖帘子的几乎全是女人,她们很会讨价还价,她们不许男人岔嘴,男人一说话,她们就用手去掐男人,让他“死家去”。每逢这一天里,她们都很考究,衣服都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和肥皂的气息,头发都梳得亮光光的,并用夹子夹得服服贴贴,有的还绞了脸(有的女人脸上汗毛重,绞脸就是把汗毛除了;先拍上粉,然后对着镜子,用两根卡线,一下一下在脸上绞;脸绞过了,人就显得白,显得年轻)。卖了帘子,价钱又卖得好,女人们就手脚大放起来,路过老市口茶食店的时候,会秤一斤“金果”,也会去胡奶奶的熏烧摊上剁半只老鹅。让孩子吃“金果”,让男人喝老酒。当然,自己也吃。

现在盖房己没人用红草帘子了,用,也买不到了。很多的东西,一旦不再需要,人就会很快把它遗弃在记忆的角落里,你不常拂去它上面的尘埃,它就会永远地不见天日。《红灯记》里有一场戏,“痛说革命家史”,在我家里也上演了一回。我说,女儿,红草帘子,不是窗帘,也不是门帘,记住,你的奶奶是打帘子长大的,你的爸爸,还有姑姑,都是打帘子长大的,我们家打的帘子倘若接起来,虽没有万里长江长,也有家乡的白塔河长啊!

下湖去,野鸭可以随便打得,鱼也可以随便逮得,但红草则不可随便割得。草仓库里的人,就是专门管理红草湖,专门看湖的。看湖,冬天当然不用看,春天红草才冒青,也不用看,要看的是夏天和秋天。秋天红草长成了,一是要防火,二是要防人私自下湖偷割。那么夏天呢,看什么?也是怕人偷割。红草才一人多高,还青着,就有人心痒痒的忍不住掖了把刀,去偷割,割回来晒,晒干了一样打帘子。

草仓库位于西门城门口。在护城河和老城墙之间,一条狭长的地带,被有刺的铁丝网拉了起来,这就是秋后公家堆放红草的地方。大门口的三间青砖小瓦房,是草仓库办公室。红草开镰收割,一般都是在每年的“霜降”之后,具体什么日子,由办公室的头头研究订下,而后四门贴出,红纸黑字,以告市民。一条两条注意事项,上面均写得明明白白,诸如严禁吸烟啦,要服从管理啦,每捆草要达到五斤重啦,割一百捆草,可以获得十捆的刀工报酬啦,等等。大家看了,念了,相互传告。于是,欲割草的户子报了名后,就开始打刀,磨刀——这时节,老市口的铁匠铺里,一夜到天亮,都叮叮当当,炉火通明。割草是很费劲的体力活,是一场“战役”,要拼好几天的,很多女人就有意识地开始养精蓄锐,平常舍不得吃,这时几天不但见荤了,而且早上还去豆腐店打一缸豆浆,晚上又炖上一碗桂圆枣子汤,补。睡觉的时候,让男人“死那头睡去”,不让碰。

开湖的日子终于到了,还是半夜三更,“全副武装”的割草人马,便都迫不及待地麇集在草仓库大院内,等候点名。人人打了裹腿,人人扛着两至三把草刀——因为刀磨得太锋利,为防万一,又都统统用草或绳子扎了。很多人身上还一边背着水壶,一边斜挎着一布口袋,口袋里装着毛巾、草纸、磨刀石和干粮。这哪像去割草?简直就是一支准备上战场去打鬼子的游击队伍!天蒙蒙亮,从屋里终于走出一群工作人员。首先点名,冲黑黢黢的人头里喊李兰英、王长英、丁文英,每一个名子落进去,都脆生生地爆出来一声回响。点名完毕,披着蓝大衣的负责人,清清嗓子,又重申了一遍注意事项,而后手在半空中一劈,一声命令:“开湖!”人群便潮水一样涌进了红草湖。

那时镇子不大,就分四个门,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因红草潮位于西门城外,西门人近水楼台,所以对红草潮的情况了如指掌。别门的人下了湖,见草就割,西门人不,一个劲往纵深里去。从乡下新嫁过来的小媳妇,不明白,就会喊:赵家大妈,这么多草不割,还往哪跑?赵家大妈说,别嚷,我们去苏家大圩,那儿草又高又密!李家大嫂就说:哪我们几个就去大洼子!西门人兵分几路,总是很快就把最好的“阵地”占领了。每年,领工刀草最多的是西门人,草垛堆得最大的是西门人,卖出去帘子最多的,还是西门人。

上述有一些情节,在我的拙作《红草湖的秋天》里已写到过。我还有一篇拙作,叫《蓑草萋萋》,写的虽是蓑草,但其实是《红草湖的秋天》的姊妹篇。在这一篇小说里我侧重写到了“西门人”。早年有这样几句话,叫:东门坟,南门神,北门城,西门人。说的是东门的坟地多,从洼子街到邱家湾,坟茔密密麻麻;南门的庙多,蚂蚱庙、都天庙、土地庙、南庵,庙多神就多;北门的房子好,一色的青砖灰瓦,像个城样;而西门则是人厉害、出名。

西门人怎么个厉害、出名法呢?

首先是西门的男人,个个都粗壮,有力气,嗓门大。在河码头上搞搬运装卸的,在窑厂拖砖头的,大多数就是西门人,他们往大船上背盐包、大米,或从大船上往下抬煤炭、窑货,号子喊得一二里地都能听到。傍晚回家,他们几个一群,赤着膊衣服搭在肩上,石板街一路被踩得咚咚直响,让人看了就觉得厉害。还有一帮是赶小驴车的,经常有十好几辆排着队,从小街上浩浩荡荡地穿过。小街很窄,这么多驴车穿过,就有点惊心动魄。穿过之后,还落一路冒着热气的驴屎蛋,那“鲜货”气味很重,飘进了街两旁的药房、茶食店、豆腐坊和饭馆,叫人有些头疼。西门的男人粗爽,也犟,打起架来只顾痛快,不顾后果。曾有个叫王老大的西门人,在北门老车站买了一包“大铁桥”香烟,一毛四分钱,据说他已给过,可店里人一时忙忘了,说他没给。王老大就火起来,一把将人家从柜台里揪出来,责问人家说:“我究竟给没给?”那人说没给,他就腾起一脚,将人家卵子踢坏了。

西门的女人,则是“嘴一张,手一双”。嘴一张,就是能讲会道,骂起人来厉害,没出门的大姑娘,也敢专拿人家祖宗三代裤裆里的东西骂。手一双,就是勤快,什么事都能做,什么苦都能吃。三九天里,能砸开冰窟窿下河汰衣裳,六月里,能顶着大太阳在码头上洗盐包,拿起锄头能种菜,操起扁担能挑水,至于打帘子,编席子,纳鞋底,更不在话下。筢草的时候,腰上背得像小山一样回家的,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西门女人。她们的腰弯得很低,草把整个身子压得歪歪趔趔的,真担心那腰会被咔嚓一声压断了。背这么多的草,走在小巷里,对面的人就乖乖往后退,让路;进家过不去院门,老公公和小孙子就跑出来,一个拽一个推,连人带草往里拉。西门的女人,忙活起来一般不太顾自已的形象,割草、筢草的时候,都穿着带补丁的旧衣裳,头发乱就乱;下河捞浮萍喂猪,裤管能挽到大腿根,上了岸时,也不放下来,就这么白晃晃地走;带孩子出来玩时,能随便往人家门口台阶上一坐,腿叉得很开,一边嗑鸡头(芡实),一边敞着怀喂奶。可考究起来时,又非常考究,梳了头,还抹上油,还戴上花(一般都是木兰花和栀子花,很素雅很清香)。年轻一点的,还喜欢用凤仙花汁把手指甲染得彤红。

西门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大多都不是公家人,他们全都靠自己一双手吃饭,所以不勤快不厉害也不行。由于紧靠红草湖,每年下湖去偷草的,也不用讳言,基本上全是西门的女人。最让草仓库人头疼的,就是西门女人。

就说“开湖”吧,草仓库的工作人员还一本正经地点名呢,点啥?你点王长英,李兰英,不错是有人应了,你可知道应的是谁?王长英们几个主要干将,早在上半夜就已潜入湖中“打浪头”去了,应你的不是她们的婆婆就是她们的女儿。等天亮点完名训完话,大队人马涌入湖中时,王长英们怕已差不多快把自己的“浪头”箍圆了,只差等人一到竖“国旗”了。当然,敢这样干的无疑都是些经验老道的女人,既要胆大,又要对红草湖里的沟沟坎坎烂熟于心,否则跌入沟中,陷入沼泽,是要出人命的。

下湖割草的人,第一件事是“打浪头”,也叫“抢浪头”,动作要快。用刀砍一条一丈来宽的刀道,把草向一个方向倾倒,倾倒的这个方向就是你的领地。“打浪头”一定要首尾兼顾,要成形成片,没经验的人常常忙了半天,到头才发现自己的“浪头”是一条线。“抢浪头”就是抢领地、占地盘。这一年你能弄多少草,就全看你的“浪头”大小了。因为红草高过人头,人在草棵里,不能像下围棋那样俯瞰,所以,有很多往年挺有成就的女人,下一年又败走麦城,就一点也不稀奇了。西门的女人,团结协作精神很好,她们知道要做到首尾兼顾很难,因此便常常联手,合二为一。当然,她们也霸气十足,她们断别人的后路理所当然,一旦有人胆敢抄她们的后路,她们不把你打得披头散发落荒而逃,是决不会罢休的。东门、北门、南门的女人,因此都对西门的女人没有好感,说她们是人精,人尖子。是“大好佬”。

草仓库的工作人员,明知道西门女人不服从管理,半夜下湖“抢浪头”不公平,但有什么办法呢?

还有偷草。真的没有打到大“浪头”,割到多少草,西门女人也不急,她们会偷。她们说偷的时候,一点也不避讳,一点也不脸红。她们的理论大概是孔乙己的理论吧,读书人窃书不算窃,打红草帘子的人偷草也不算偷。有人隔着墙头喊:“大平子,今晚偷草去不去?”叫大平子的小媳妇就高兴得不得了,连说:“去呢!去呢!”声音老大。有时偷草被草仓库看湖的人逮住了,把她们的绳子没收了去,她们就骂:“收我们绳子回家上吊呢!”

但有一年,西门女人了不得。这一年红草湖眼看就要“开湖”了,却不知怎么地,红草湖的南湖起了火。红草湖烧起来还得了呀!凭草仓库几个人去救,不把他们燎成烤鸭才怪。草仓库的人也自知自明,拼命地敲着锣、敲着脸盆,在墙城上、在小街上呼救,一面奔,一面喊:“南湖失火啦!快救火呀!”最先越过城墙冲到火场的就是西门女人,她们一听失火了,立即扔下怀里的孩子,扔下打着的帘子,扔下手中的鞋底,从墙上摘下一把镰刀就跑。去救火带镰刀干吗?如果你问这个问题,你就是外行!红草湖失火,如果再有风的话,不出两天两夜,准会烧得干干净净,用水救,用树枝扑,你赶紧一边歇息去。西门的女人一直生长在红草湖边上,对红草湖太熟悉太有感情了,不用任何人号召,也不用任何人指挥,她们知道怎么做,怎么救。她们跑到了火的上方,观察了一下火的走势和方位,便咔嚓咔嚓,几十把镰刀一起飞舞起来——砍出一条火道是唯一的办法。割红草不像割稻割麦,草刀大,柄也长,须抡得很开,故而非常累人,当一条几百米长的火道一鼓作气地砍出来时,好些女人已累得口吐白沫了,没吐白沫的也瘫在了地上。一场大有吞噬整个红草湖的来势凶猛的大火,在窜到火道边上的时候,便走投无路,偃旗息鼓了。就这样,这一年红草湖的南湖,还是给烧掉了好大一片。看着那么多的就要开镰收割的红草,被白白烧了,很多女人惋惜得落了泪。

在清代家乡人宣瘦梅所著的《夜雨秋灯录》里,曾读到一则这样的故事,一直忘不了。说吾乡有一阔家少爷,整日游手好闲,放荡不羁,专门喜欢调戏大姑娘、勾引小媳妇,名声很坏。一日,他在城外遛马,发现湖滩里有一红袄女子(可能是在打篓蒿薹吧),便策马下了湖去。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模样十分俊俏,阔少一见顿生淫心,胡搅蛮缠不成,竟要强行。女子看在这荒野之地,不从也无法脱身,便说,这野地上太扎人,你把衣服脱了垫在我身下吧。阔少闻言大喜,便忙不迭地脱衣解带。女子又说,事后,你可要骑马带我回家哟。阔少说,没问题没问题。女子忽然又道,这湖里没树没桩的,等会马走远了怎办?我看你把缰绳拴在脚上吧。早已色迷了心窍的阔少,想也不想,就把绳子往脚上一系。这时,女子从头上取下发簪,朝马屁股上狠狠一扎,马一声嘶哮,尥起蹄子狂奔,把这一丝不挂地风流色鬼,从荒效野外一直拖回到了城里他的府上,他一家老小见状,顿时全晕,都说他惹上狐狸精了。

宣瘦梅先生若不是老乡,看罢也就罢了,正因是老乡,这才过目难忘,拂之不去。老前辈是一厚道人,他在自序里坦陈,所写皆“取生平目所见,耳所闻,心所记忆且深信者”。因此,这故事应是真的。尽管老前辈没有言明城外的湖滩是红草湖,但我以为必是红草湖无疑,而那红袄女子又必是西门人家的无疑。除了西门的女人,谁能有这样的心智、胆识?谁能有这样的泼辣、刚烈?

领刀工草和“清湖”,可谓是红草湖的盛大节日。一连两三天里,红草湖中都是人欢马叫,挑草的、背草的、筢草的、捆草的、马车驴车装草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开湖时,人都淹在了草丛中,那时只看到草沙沙地动,看不到人,现在草都放到了,放眼望去,湖滩上全是忙来忙去如蚁一样的人。割一百捆草,可分得十捆刀工草,女人割得多,男人就挑得多,打起号子来特别响:“大小姐哎,歪歪子歪;大娘子哎,歪歪子歪……”李家的撞上张家的了,问:“今年割多少呀?”张家的说:“不多不多,千把个草。”李家的说:“你个不死的,千把个还不多,你看你男人,大嘴笑得像裤档的拉链炸了!”扭头看张家的男人,他真的在龇牙裂嘴笑呢。谁家有个小驴车,那这几天是吃香的不得了,不是你来借,就是他来找,把个驴子累得直喘粗气。红草湖里没有路,地又松软,常有车轱辘陷下去出不来,赶车的不怪自己,还骂驴:“你个蠢驴!驾!你个驴日的!驾!”鞭子抽得叭叭响。背草的挑草的就忍不往笑。还有的人心急,车上的草装得太多,上路没走一会就翻了,草散了遍地,有熟识的便拿这家女人开胃,说:“你天女散草啦!”割的少的女人,男人又不在了的女人,就用一根绳子一趟一趟地背,草长,又是横着背的,常被疾步如飞的挑草的男人撞得不是向左转就是向右转,于是就骂:“赶杀呢!”湖里草都割到了,光秃秃的,找不到遮掩的地方,男人尿急了,掏出家伙就射。女人也是,往下一蹲就来,白花花的大屁股老远就能看到。看到就看到,女人说:“有啥看头?看你奶奶个头!”排成一条长龙挑草的,是草仓库的“挑草大队”,他们是专为公家挑草的。人多的时候有百十号人,这其中一部分是乡下人,这个时节乡下农闲,就出来挣一点“钱”(这个“钱”,不给现金,给草)。另一部分就是西门的男人。草仓库有活,一般全尽西门男人,忙不过来才雇乡下人。西门男人和乡下男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西门男人平头,胸脯很宽,门板似的,号子也喊得响;乡下男人留一小分头,身子单挑,肩上还有一托肩(托肩是用旧布缝的,针脚密密麻麻,乡下的女人疼男人,怕男人把肩磨破了)。百十号人的“挑草大队”,从湖里出来,打着统一的号子,真是壮观。要换肩,唰,全部换肩。一人撂担,唰,全部撂担,然后坐在扁担上,原地休息。很有点部队上的样子。到了草仓库,每个人进院时(铁丝网),领一根涂了红头儿的竹筹,匆匆忙忙将绳一抽,挽好,返身又下湖去挑。割草的户子挑刀工草,三四天就结束了,“挑草大队”则要到“小雪”前后,才能把红草湖的草挑完,才能“清湖”。在“清湖”期间,红草湖里会出现一个一个三角形的小窝棚,这是看湖人往的。看湖人抱着一床被子,提着一盏马灯,白天黑夜地看。看湖的都是“甩子”(也不知从哪找来的),不是愣头青,就是三十多岁了也找不到老婆的老光棍,这些人六亲不认。逮到偷草的女人了,不但没收了人家笆子、绳子,还扯人家的头巾、三角巾。有的家伙更坏,人家把鞋子跑掉了,他拾了去就是不还,叫人家就那么走回去。大冷的天,红草桩子又特别地扎脚,怎么走呀?女人只有哭。有一回,一个愣头青招惹了一位小媳妇,小媳妇光脚回了家,不吃饭,趴在床上哭。哪知她婆婆可是西门街上的“大好佬”。婆婆说,不就是弄点草吗,扒他家祖坟啦?你对婆婆讲,是哪个X养的敢这样欺服你?哪个?小媳妇说,我也不认得,他头很大,好像外号叫“大头菜”。婆婆是这镇上土生土长的人,熟得不能再熟,她说,我晓得了,你等着,老娘去把他家的锅砸了!以为婆婆只是讲讲出气,哪知婆婆真找到“大头菜”家,进门二话不说,抄地小板凳,咣咣,把人家的里锅外锅全砸了。

在草仓库里垛草的是另一帮西门男人。垛草垛是一门技术活,用一柄长叉,挑起来奋力一挥,看去,那一捆捆草嗖嗖地往上射,煞是好看。上面摞草的人,左手一捞,右手一抓,接得很准。一个一个大草垛,墩墩实实,垛得能有两三丈高,不但不歪不斜不倒,还不漏雨。这些草要待到来年春天,有计划地供应给机关,学校,食堂,饭店,窑厂,五保户,烈军属。

镇上的大街小巷,屋脊天空,好多天里,都飘舞着雪白的草絮和红红的草叶……

现在,吃过饭散步,不知不觉地,老朝西门城外去。去西门城外干什么呢?早己没有红草湖了。老一辈的西门女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没“走”的,也都老的不成样子了。西门的小街还在,老井还在,城门桥还在,还有一座叫“天后宫”的尼姑庵也在。但走在小街上,早己物是人非了。偶尔,在一些半开半掩的门堂里,还能看到一两个静静坐着的老妪,她们脚前卧着一只猫,身后的青砖小院里,晚饭花、凤仙花、栀子花,还在热烈地开着。花开自有花落时。开吧,落吧,你落花有情,他流水无意,想是再也没有女人戴那栀子花了,再也没有姑娘用凤仙花汁去染红她们的指甲了。随着红草湖的消逝,西门的女人也早己风云不再了。落花成冢,徒留一帘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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