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南台湾

文/钟永丰

南台湾包括云林县、嘉义县市、台南县市(去年底合并为台南市)、高雄县市(去年底合并为高雄市),以及屏东县。人们对南台湾的印象,近年愈来愈政冶化,所谓民进党基本盘、泛绿大本营、本土铁票区等等,莫不来源于选举。甚至台北人也会忍不住纳闷,向他们的南部朋友探问:你们真的是比较喜欢阿扁与民进党吗?大部分的南部朋友,包括我在内,恐怕不会太喜欢一再被这种口气追问。这种问法既显示对整体脉络缺乏理解的兴趣,也透露出某种优越感作用下的鄙夷。

南部投票倾向的结构性转变是非常晚近的事。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之前,除高雄县与屏东县外,台湾南部其他县市的首长宝座均是国民党人的囊中物。党外人士及后来的民进党人即便能拿下高屏两县的执政权,但从县议会、乡镇公所到乡镇民代表会,也都还是国民党的天下。虽然在1987年之前,台湾在政治上长期处于戒严的状态,国民党人在选举时也擅长运用派系动员与利益交换,但这些选票仍是有相当的社会经济基础。

1949年,惊魂未甫的国民党在后有追兵、内有伏兵的局势下,迅速在农村施行土地改革,大幅降低佃农的地租,将可耕的公有荒地放领给小农,把地主的土地所有权限制在3公顷以内,并辅导佃农及小农承购。短短两三年内,国民党把台湾农村转变为均等、积极的小农社会,当然是前所未有的历史新局,统治基础之奠定更不在话下。

屏东平原及嘉南平原——台湾最大的两个粮仓,都在南部。土地改革后,加上诸多以小农为主的农政措施,如水利及道路的修建、农会的改革及农业改良场的技术服务等,在上世纪50年代,不管是人均产量或单位面积产量均扶摇直上。但20世纪终究不是农业的时代,而台湾农村的旺盛生产力只能是为工业化的进程提供初期基础。从60年代初开始,在低粮价政策、重赋税与现代化义务教育的推拉下,农村的资金与人力被挤压至工业部门。

彼时南台湾的高雄市因有港口之便及邻近有广大农村的供输,在出口导向的工业发展阶段,一跃成为台湾最大的加工出口业、石化工业、重工业及各种制造业基地。农业快速退场,从60年代初至80年代末,台湾发展舞台上的主角换成了工业。如同其他地方,台湾工业化所引导的社会发展也是断裂式的:人与土地、人与环境、人与传统——甚至是人与人的连结,都出现了难以逆转的疏离。70年代末,台湾社会进入了大反省的时代:乡土文学运动、民歌运动及新电影运动相继出现,引领风潮。

80年代,高雄市进入工业扩张的末期阶段:工业区周围的农村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环保自力救济运动,试图扼止窒息性的工业污染。同时期的南部农村则呈现舒适与愁怅混合、不满但无奈的特殊气息:农业产值节节败退但外出工作者汇回的薪水足可维持起码的农家生活、农民前途茫茫但她们的子女在都市生根立业似已成功在望。在这样安逸又无出路的背景下,农村卷起了“大家乐”的狂热,农民痴心于各种签赌活动,成群流连于庙寺、坟场、巨石大树及各种据说现出异相的地方,疯狂猜解明牌。

但社会毕竟有其内在辩证的动力;宛如失心疯般的“大家乐”签赌狂潮,促使许多农村知识份子反省现代化过程中农村心灵的空虚与混乱。1987年,嘉义县新港乡的士绅在一位返乡年轻医师的号召与奔走下,成立了台湾第一个具有反思与行动能力的基层组织——新港文教基金会,旨在通过环保、文化、农业、健康、社福及教育等工作,整体提升乡内的社会风气与生活品质。新港文教基金会动员社会资源,自行兴办社区图书馆与美术馆,保存历史性建筑并举办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当时确实振聋发聩,一新社会耳目。短短几年内,南部其它乡镇如高雄县美浓镇与桥头乡也成立类似的基层组织。这种自发行动回响不断,迅速扩中、北部,甚至彼此连结,相互学习,是为“社区总体营造”运动的滥觞。

更大规模的金钱游戏当然是在都市进行,股市、房地产首当其冲。1986至1989年,台北市的平均房价由每坪7万多台币猛涨至28多万台币,同时期的人均生产毛额仅从15多万台币增至近20万台币。也就是说,人均购房能力在四年间萎缩了6成5。1989年8月,逾万台北市民上街夜宿忠孝东路,要求政府进行抑止房价。当时的财政部提出了以实际交易价格课税的行政措施,在立法院遭到众多代表建商、地主及房地产业者利益的立法委员反对,结果不了了之。

史称“第二次土地改革”的失败,导致台湾主要城市的土地暴涨,产生三个直接而深远的影响:一、出生率直线下降;二、制造业大量外移;三、都市失业率攀升。后两者对台湾最大制造业基地——高雄市的打击最严峻:农村青年在都市的工作机会减少、薪资被压抑,房价、物价又急速上升,她们很多人在90年代初被迫不光彩地回到农村。留在城市的农村劳动人口,其汇钱回乡的能力当然也大打折扣了。高雄市与周围农业县份的反哺关系难以为继,对经济局势及国民党施政能力的不满于是在城乡之间相互感染、激荡,90年代中之后迅速终结国民党在南台湾的执政地位,并对后来的大选形成关键性的影响。

大量农村青年回乡后,问题才开始。他们回乡后之接续农业,不仅有生产技术及行销上的困难要克服,还有更严重的心理与价值观冲突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之前或之后,他们面临一个刺痈内心的觉悟:农村根本没有女性可以或愿意嫁给他们。当时的李登辉政府为抵制台商西进,大力推行南向政策。在商言商,成果有限,倒是为台湾南部的农村青年娶回了数以万计的东南亚国籍新娘。

1995年,高雄县美浓镇的基层组织——美浓爱乡协进会思考东南亚女性嫁到台湾后除面临适应困难外,还要遭遇各种制度性及社会性的歧视,特别为她们开设识字班课程,藉由读书识字形成网络,以打破孤绝的状态。一两年内,识字班的理念与做法得到政府与民间的广大肯定,各地纷纷效尤。同时间,愈来愈多的基层组织也意识到回乡青年的迫切课题,出现了各种面向问题的实际行动,譬如以区域性议题与需求为核心,开办社区大学,使回乡的农村青年透过学习与交流,重新与农业生产及农民社群接合。

如果你有兴趣来南台湾旅游,团进团出的观光方式很快会令你兴味索然:既无恢宏的都市景观,也无壮丽之山川。但开放自由行之后,若你得能以一位访客的身份与心态,放缓行程,不预设结果,造访俗民乡里或小市镇,将不难发现:南台湾可与你对话层次之丰富,远超乎意想。或许是似曾相识的社会文化变迁痕迹,或许是你心中某个遥远的失落不期然地受到了抚慰,或许只是在偏乡街弄中的一个小转变,你便在几近绝望的沧桑中看到希望,它正强韧地挺挣。

总之,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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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电子版经《旅行家》杂志授权发布 

作者简介:钟永丰,台湾著名诗人、词作家、NGO行动者。出身台湾美浓农家,以台湾农民和“农民工”为背景创作的歌曲《临暗》和《种树》,两次获得台湾“金曲奖”最佳作词人奖。2012年秋天,林生祥将发布新专辑《我庄》,钟永丰为其创作了全部客家话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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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dadishang:

    描述的城市化进程,对大陆的现状有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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