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黄海(四)

八月二号被汽车空调吹得严重受风导致连续三四天拔罐,离家的日期推迟到了八月十六号,比原定计划晚了一个礼拜。连着好多天对着电脑和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谋划出行路线,因为对古建筑的兴趣,思量着去晋南晋东南地区,从太原出发,途径介休、临汾、运城、晋城、长治,然后过黄河和太行山,绕道河北邯郸、河南安阳、山东聊城、济南,又因为还没坐过海轮,想经烟台坐船出海到大连,再回工作生活所在地本溪,大致是一条U(或者W)形向东延伸的路线。临出门前每天一边画地图一边看计划路线沿途的天气预报,八月初受台风影响,沈大线区域遭洪水侵犯,让我对出行计划焦虑不已,后来打电话到烟台预订船票,了解到轮渡航班仍正常开行,海轮可以抗八九级的大风,既然这样,那就照常出发吧。

太原到邯郸动车不到三个小时,车票是提前两天上网预订的。八月十六号下午两点上车前抽空去了太原双塔寺(永祚寺),见识了无梁殿和砖雕,登临了文峰塔(宣文塔),听一个老头讲太原战役时炮弹落在西塔上的故事,细看之下秀气挺拔的塔身外面有修补的痕迹。太原烈士陵园毗邻双塔,也在东山之上。

下午将近五点到达邯郸,按计划在市区里骑车,当晚住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商务酒店,房间有打折,住得挺舒服(后来几天在磁县、安阳、济南住了车站附近的小招待所,便宜却难受)。丛台公园在市区中心,对面邯郸市博物馆下班关门了,丛台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的赵王,古人筑台的技术和兴致都很高,不过经过风雨侵蚀和岁月洗礼,如今仅存一座建在高台之上的楼阁。「夕阳西下上丛台」,体会《登幽州台歌》的意味,体校学生在宽大的台阶上来回跑步训练,台阶下七贤阁门前有人在摆造型拍婚纱照。之后去找学步桥,「邯郸学步」,到达桥头的第一感受是「就这样啊」,桥很小很窄,河水也不清澈。过了桥拐上了公路,路牌和地图显示前方是「黄粱梦镇」,不知道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虽然天色已晚,我还了无睡意,也就不去「黄粱一梦」了。顺着铁道内侧的公路折回市内老城区,在清真寺门口吃了饭,然后回住处休息了。

以前对邯郸的印象,来自千禧年九月开学初第一次班会上,大学同学世娴对家乡邯郸的介绍,当时她讲了包括「邯郸学步」「黄粱一梦」在内的不少成语。世娴受父亲的影响和教育,从小学习书法,大一新生书法展上见到她的作品,「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临写的古诗写得骨健潇洒,后来她和宿舍兄弟声波谈恋爱,贯穿大学四年,声波床头曾贴过世娴临的《兰亭集序》,与之前相比更是风神俊逸,「巾帼不让须眉」。我特别欣赏世娴的课堂笔记本,完全可以复印收藏。后来世娴去北师大读研,声波去北京考研,再后来两人分手了,世娴去央美书法专业读博,声波继续在北京发展,又过了几年,两人先后分别结婚生子。

十七号六点先去火车站西侧的汽车站打听好去峰峰矿区的公交车,回来退了房,再进站买票上车。峰峰矿区在邯郸市区西南,(途径赵王城遗址)半个多小时后到达终点彭城镇,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的山岭,空气也变得混浊起来。先骑到玉皇阁,这是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部是方方正正的阁楼,下部底座是巨石砌成的高大涵洞,洞口镶有记事石碑,旁边有窄小的台阶可以登上。西侧一条深邃险峻的山谷,石碑标明是「滏口陉」,正是「太行八陉」之一。(太行山中多东西向横谷(陉),著名的有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等,古称太行八陉,即古代晋冀豫三省穿越太行山相互往来的八条咽喉通道,是三省边界的重要军事关隘所在之地。)意外发现惊喜不已。从玉皇阁俯瞰滏口陉,更觉幽深。

沿公路前行,穿过一处铁路涵洞,找到了南响堂石窟,半个小时后在路口搭小公交去二三十里外的北响堂,从那边路口骑到景区山脚下,再登上山头到达水浴寺,欣赏了完整的响堂山石窟,「不虚此行」的感受特别强烈。南北石窟山脚下都有残破的宋代砖塔镇之,北响堂石窟山更高、石窟规模更大也更惊艳,身临其境,叹为观止。之前担心峰峰矿区石窟可能受损严重灰不溜秋的,现场观赏发现虽然(历史上各个时期的破坏导致)风化明显、佛头遗失、颜料剥落,但因是头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遮雨大棚和安保系统还是有的,北响堂石窟寺至今香火依然。和洛阳龙门石窟、大同云冈石窟相比,始建于北齐年间的响堂山石窟自身特色分明(和我还没去过的太原天龙山石窟开凿时期大致接近),佛造像及其衣饰栩栩如生,洞壁浮雕造型鲜活,洞顶莲花和佛龛装饰既有神界的庄严,又有俗世的浮华,佛像之外洞壁还刻有大量佛经,字体偏隶书,不是魏碑,很好看。北响堂石窟内壁有水渗出,阴凉湿润。在洞前平台俯瞰山脚的古塔和常乐寺遗址,让我想起半年前在保定满城汉墓山头俯瞰山下的情景。

下山后吃饭时打听了包车到峰峰城区的价钱要五六十块,决定自己骑车返回路口,再搭车回峰峰汽车站。这回换一辆车,走了另一条颠簸的线路,中途穿越了苍龙岭隧道。因为看到邺城博物馆开张的消息,地图显示位于高速公路附近的香菜营显旺村,离临漳县城远,反而离磁县这边近,于是从汽车站搭峰峰到临漳的班车(后来发现坐磁县到三台的班车可以直达),在高速公路东边的第一个路口下车,接着开始了小折八公里飞奔。这地儿属于漳河流域,向南沿途经过了谷子村(鬼谷子的老家)、韩旺村、回漳村、务本北村和显旺村,多半个小时后看见玉米地深处露出来的仿古建筑时,说明目的地邺城博物馆到了。邺城博物馆仿造古代高台的形式修建,门票六十感觉贵不少,最后一个展厅的佛造像让我觉得来一趟还是挺值得。博物馆大厅是邺城复原模型,气势恢宏,邺城镇在博物馆南边不远处,三台即曹魏时期修建的铜雀台、金凤台和冰井台,和邯郸丛台相似,或许因为中原大地广袤无垠,若要展现帝国的气象和威严、表达非同寻常的情感,所以只能平地起高台,登台高歌远眺。若身体和天气条件允许,当天应该就近去邺城遗址的。

在蒙蒙细雨中返回回漳村三岔路口,腿脚因为一天的登山骑车已经开始疼痛,不得已(也是运气好)在村口打了一辆红色私家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在天黑之前投宿磁县政府宾馆。车上和司机闲谈,了解到他是临漳人,顺路到磁县办事,正好捎带我。临漳是河北最南边一个县,冀南豫北中原人物的相貌、语言非常相似。在住处休息了好一会儿,乘着夜色出来,绕了一个大圈发现了磁县城隍庙和鼓楼,路口吃了点东西。磁县即磁州,晚上也没兴趣去找磁州窑博物馆(峰峰矿区彭城镇好像也有一个磁州窑遗址),磁县夹在邯郸和安阳之间,附近古迹众多,比如兰陵王墓,比如靠近安阳那边的西门豹祠,远古的故事在夜幕下沉默着。

十八号一早从磁县汽车站坐车去安阳,因为雨季岳城水库泄洪,国道不通行,车票加了两块钱绕道高速公路(也比较划算),路边可以看到磁县在建的新城区。穿过豫冀界收费站,已经从河北进入河南境内了。下了高速又在邺城大道上走了好半天才到达安阳汽车站。「古都安阳,令人向往。」杨澜给安阳做过这个广告,安阳让我觉得很舒服。去殷墟之前先去了天宁寺文峰塔,在门口旅游服务中心我一张口,工作人员就说年卡通票只针对本地人,算了。文峰塔始建于五代时期,塔身粗壮,塔刹突然收缩,外形像开封繁塔,倒是有些意思。在塔下接到两个长途电话,一个是小区物业说燃气灶要配天然气的,另一个是同事周问我去不去军训,都等几天后我回去再说吧。文峰塔对面就是安阳老城区,民居多二楼小楼,窗阁雕花,相对于晋中来说这里已经是南方了,还找到了一座修缮中的府城隍庙「威灵公庙」(山门内的泮池说明此处可能也是文庙)。

离开老城区搭车前往市区北边殷墟已经十一点了。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殷墟博物苑的门票要九十,不过还是值得一看的,可以将书本知识投射到曾经的考古现场。殷墟分为宫殿曲和陵墓区,中间每隔半个小时有电瓶车摆渡,我因为腿脚不便错过了一趟车,于是径直骑了过去(走路不行,骑车还是可以的),十多里的乡间小道,路过了大司空村和小营村。看完陵墓区坐电瓶车返回宫殿区,已经一点半了,再沿着滨河路向东摸到袁林都三点多了,雨也下大了。注意到河边有一家「洹北棉纺织厂」。袁林是袁世凯的墓园,碑亭「大总统袁公世凯之墓」石碑昭然若揭。我从袁林最南边大影壁进园,顺着青石甬道过了桥,又过了石牌楼,立柱上「***思想万岁万万岁」的字迹尚存,红色黄色模糊一片,甬道两侧是华表、石马、石狮、石象和戎装的石将军。和南京中山陵相比这里小得很,但趣味杂糅。最北端的墓茔在一个高台之上,花岗岩垒砌的石头坟包,周围一圈十二头狮子,正中间一块石头刻着几行金字「中华民国某年月竣工」,四周是西洋风格的园门和围栏,徽章图案在袁林随处可见。

雨越下越大,从袁林东边路口出来打车直奔城东的中国文字博物馆。和年轻司机攀谈,了解到文字博物馆旁边就是安阳汽车东站,对面的大营村有很多家庭旅馆可以住宿,「打你这车就对了」,司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反问一句,司机才说前些天送的两个客人也是专门去文字博物馆,据说他们是专门研究古文字的,我猜测是历史考古或者古典文献专业的研究者,作为甲骨文和司母戊鼎出土地的安阳自然是要来拜访的。文字博物馆免费,作为国内第一座以文字为主题的博物馆,馆藏文物和布展水平值得称道,对我来说,在文物之外见到学者前贤的著作和考古报告,既感觉亲切又满怀敬意,如果没有这些著作和报告,那些古文字密码可能因无法破解而永远沉睡。待到文字博物馆闭馆,先去汽车站预订了次日一早去济南的长途大巴车票,当晚住在大营村口一家旅店,托店主买了一大碗烩面和一盘凉菜送上来,又玩了几个小时的电脑,查了济南和烟台的资料,吞了两片芬必得,给右腿膝盖外侧贴了膏药,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十九号八点即乘车赶赴济南,不仅放弃了南下郑州、开封,再济宁、济南的计划,也放弃了经停聊城的计划,全程高速,四个半小时后到达济南客运总站。时隔三年,这是第二次来济南了,可能是到八月中下旬了,没有上次的闷热难耐。骑到济南火车站先吃了饭,然后搭BRT(快速公交专线)直奔历山脚下的山东博物馆新馆,此行重点是「斯文在兹——孔府旧藏服饰展」,还买了一个小挂饰,随后在各个专题展厅之间穿梭,整个下午泡在了博物馆里。再搭车到洪家楼天主教堂时太阳快落山了,教堂内部维修不开放,转身在对面中式快餐厅饱食一顿,掉头向南途径百花公园去了山东大学(次日又来洪家楼,才发现山东大学洪楼校区就挨着教堂,傍晚饿得头晕没注意,只见到好多学生来往)。再骑到大明湖北门对面的济南东站时已经七点多了,改签车票未遂(二十一号凌晨一点济南东到烟台的卧铺车票是出行前在网上预订好的),如家酒店客满,在其隔壁的福家招待所住了一宿。

二十号上午去了大明湖,坐船去了湖心的历下亭,见到辛弃疾祠前身是李鸿章生祠的介绍便过门而不入,湖畔的北极阁、铁公祠,错过了后者。大明湖感觉挺不错,让我想去武汉的东湖和南京的玄武湖,也想起三年前夜游趵突泉的经历,济南这座泉城名副其实。大明湖、趵突泉、五龙潭、护城河之间有游船开行,说明城内水系是贯通的。从大明湖北门出来先去退房,转个弯找了家干净的饭店点了两盘菜,清炒莲藕和红烧豆腐,又要了瓶崂山啤酒,饭菜和啤酒都非常好。酒足饭饱之后才去了大明湖南面的老城区,穿过贡院墙根儿西街和西华门街,找到了山东省政府大门和将军庙街天主教堂。体力不足以支撑去千佛山,于是往济南站方向骑,在附近魏家庄万达广场顶楼的影城看了《冰川时代4》,天黑以后搭车回济南东站候车。

睡了一觉,二十一号早晨七点半到烟台火车站时,赶上小雨,在出站口买好晚上十点到大连的船票,临时决定去蓬莱一趟,风雨大浪夹击之下,心情不爽。下午回到烟台市区,又因为船票上「上船地点在同三客运站」,推车绕着火车站走了一大圈,等问清楚可以在烟台港客运站集中候车、然后大巴车送去同三客运码头,已经浪费了三个小时。寄存好背包和小折,步行去了北马路附近的烟台山(近代建筑集中的老城区,以前是租界),一边走一边说自己,「去什么蓬莱,还不如早点儿来烟台山」。上船前在码头对面找了家理发店,剃了个凉快的毛寸。八点半检票,九点登船,十点开船,一切井然有序。三等舱A船票二百六十,从没坐过海轮的我觉得既新鲜又舒服,而这趟「夜航船」也是此行的主要目的。朋友回复我的消息说,「夏末秋初的海面应该会很舒服,遇到天色好,定会有斑斑星点。我只坐过短途的海轮,但始终不过瘾,幻想过长途的,有着海的汹涌和寂寞,就像漫长的无边际的铁轨。」「青山岛」轮渡的船舱比火车卧铺舒坦得多,也没有什么颠簸,六个半小时后,抵达大连湾新港,天地漆黑混沌,只有海岸线一条纤细的亮线,再转大巴到大连火车站,天已经大亮了。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去中山广场坐了一会儿。

「向东是大海」,十六号开始「从白塔到黄海」的行程事实上结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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