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黄海(三)

「栖鹭」「薮鲸」,自从几年前在太原汾河西岸的山西省博物院「土木华章」古建筑展厅见到太谷阳邑净信寺钟鼓楼上这对精美的明代琉璃匾额,朝思暮想着什么时候去阳邑。去年整理编辑县志时发现旧时「太谷八景(十景)」中有「古城芳草」,想去阳邑的心思更重了。八月十号秋高气爽适宜出行,于是来了趟阳邑-小白-范村一日游。

「阳邑离咱家有多远?」「二十里吧。」一问一答间打消了疑虑,才不过十公里,小折悠着骑都能达到二十公里的巡航时速。出门径直向东过了七五三道口(三线建设时期的兵工厂,位于道口东南方位的大佛山脚下,军转民后更名为利民机械厂,由于方言三、山不分,小时候长期以为七五三是像大佛山、凤山一样的高山。说到三线建设遗存,白城附近的六二五早已废弃,只留下锈迹斑斑的铁轨仍然孤零零地通向天地交际尽头,城内新建路南的五〇八,隶属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三中曾是其子弟学校,我只知道五〇八长期作为技工学校,二老姑的孙子、老山前线退伍老兵大杨曾担任学校军训总教头,马路对面五〇八俱乐部早就改建为超市了,这次在家听说五〇八要搬到太原了),沿途经过孟家庄、申奉、西杏林、杏林、郭里(「里」指古代里坊制度),前面一座寺院的屋顶在玉米地上方浮现,再往前是个大庄子,村口立着高大牌楼,骑到跟前看清楚了,「阳邑 杜润生」(维基百科资料显示,杜润生,山西太谷人,1913年生,中国经济学家,被喻为“中国农村改革之父”。1981年,任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主任的杜润生执笔起草了“1982年中央‘一号文件’”,该文件间接导致中国大陆结束了“包产到户”长达30年的争论,正式确立“包产到户”的合法性,曾任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为资深农村问题专家),码表显示确实骑了十公里多(从城东的七五三道口到此约八公里,也符合县志有关阳邑在城东十五里的记载)。

既然已经到阳邑了,路南那座寺院应该就是净信寺。净信寺位于宽广高台之上,东侧外墙刷着「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几个大字,门前五米是高大的影壁,影壁正南是村落(门楣上钉着「寺前南街」的铭牌),路边散落着苍郁的枣树。我正对着门上的看门人电话号码仔细辨认,一辆小车停在门前,「你有钥匙?」我先一愣神再一回头,寺院隔壁大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后生,于是顺势跟着进去了。这才发现「隔壁」其实是西跨院(偏院),跨过月亮门进去正院,以献殿为分界,南边是明清以后扩建的戏台和钟鼓楼,北边是早年修建的大殿和东西配殿。因为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寺内安装了监控安保系统,随处可见摄像头,殿门紧锁,抠开门缝可以窥见殿内蒙尘的佛像彩塑(以前只见过照片),和平遥双林寺的彩塑相比自然逊色。木匾「大雄之殿」几个字唐风显著,类似五台山佛光寺大殿悬挂的「佛光之寺」,虽说始建于唐代(碑亭有一尊唐造像石碑,另有历代修缮功德碑石),但从梁架和立柱推测可能是五代遗存,寺中献殿可能是原来山门改建,后院两株唐柏树荫下是湿滑的青砖地面。在看门人的催促和监护下,匆匆忙忙看完了前院的戏台和钟鼓楼,见识了琉璃匾额,并登上钟楼俯瞰,净信寺戏台和城内无边寺戏台相似度很高,倒座山门、卷棚屋顶(曲线动人),不过没有后者开在戏台底座下隧道一般的正门。边出门边和看门人攀谈,说到父亲近三十年前曾参与修缮工程(我家街门内侧土地爷爷神像还是当时「请」回来的),也了解到车上那三个人是来修庙的,大门内的木料是为重修西跨院预备的。在庙门口又徘徊了一阵,转身进阳邑村了。

「古城」阳邑比太谷的历史早了一千年,据县志记载,阳邑为春秋时期晋国大夫阳处父的封邑,因此得名,北周建德年间县治由此西迁至十五里外的白塔村(白塔始建于西晋,重修于宋代,保留了唐宋以佛塔为中心的建筑格局),隋代开皇年间才改县名阳邑为太谷,沿用至今。阳邑古城由此废弃,村中民居多有如净信寺者处在高台之上,或许是以前城墙位置,「古城芳草」之景,自有一种沧桑和悠然。阳邑村是阳邑乡政府驻地,大楼以及对面街道两侧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就近买了瓶水,去了村东一座关帝庙(明显的改建痕迹和我们村关帝庙、观音堂相似),山门对面是宽大的「忠义仁勇」影壁,门口树下村民在纳凉,庙里一个年轻和尚在洗衣服,墙上贴着法事活动的通知。在此休息了十分钟,出门向南出村,再向东沿公路前进。

「电力玛钢金具厂」,这个阳邑的乡镇企业(民营企业)在八九十年代显赫一时,厂长白道冠威风八面,堪称当时乡镇企业乔楚,那个年代县里正月十五闹元宵,阳邑乡的队伍排头是一排披红挂彩的黑色小汽车。白道冠曾斥资修缮了县城中心那座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鼓楼「大观楼」。老头儿后来的故事不清楚,反正玛钢厂还开着,估计也进行了生产转型。白姓也是阳邑大姓,高中一个体貌圆胖的女同学小白就是阳邑的。其实阳邑也是白居易的老家,从阳邑到太谷一直隶属于太原府,多年前去洛阳龙门石窟,曾在伊河对岸的白园(即白居易墓园)墓碑前默拜这位老乡。

完成阳邑之行还没到十一点,决定顺路向东探个究竟,结果一口气骑到了山脚下的回马村。此处即回马峪,古代兵家要害回马关就在峪口,山谷里的道路向南可以通向榆社、武乡直到长治(晋东南上党地区),不时有大卡车和客车从关隘通过深入山谷。回马关外墙被刷了红色涂料,开始以为是现代建筑,靠近门洞内壁发现是条石垒砌的老旧建筑,当时站在门洞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退到回马村东的岔路口,「小白8KM」,脱了帽子,向北(确切地说是东北)冲下去了。太谷电视台晚间新闻之后的天气预报除了城区和各个乡镇以外,还会提到「东部丘陵山区」「南部山区」,这条向北的道路贯穿了东部丘陵山区,上坡下坡几个来回,已经到达小白乡了。从阳邑到小白再到随后的范村,沿途电线杆上都挂着「南山百里林果带」的牌子,太谷东部和南部山区是得天独厚、绵延长远的果树种植区,沿途多个村口都立着「某某公司红枣生产基地」的招牌。小白和阳邑一样都在乡邑西边进行一定规模的小区住宅楼建设,不过他们离县城比较远,不像我们那边城市化(城镇化)推进速度迅猛。高中毕业那年夏天,骑车三四十里去了位于小白乡白燕村的同学毛毛家里,当时是从阳邑直接折向北边,在小白附近穿越了干涸的河床(乌马河或者象峪河的上游河段),「白燕遗址」曾发掘出土了古人类骨骼和器物。

「范村6KM」,我还从没去过范村呢,接着骑吧,仍是上坡下坡的丘陵公路。时值雨季,崖头村附近的「小河水库」正在整修,大堤(公路)西侧是深广的沟壑。十二点左右结束坡路,终于到达阎村,阎村东边二里就是本次骑行终点范村了。太长(太原到长治)高速公路太谷县收费站出入口设在两村之间,也就是说从太谷去长治有两条路,一条是回马关那儿的普通山路,一条就是范村这儿的高速公路。

到范村第一件事儿是吃饭,第二件事儿是找汽车站,第三件事儿去找圆智寺,第四件事儿是找东阁和三教阁。范村和太谷、榆次成犄角之势,历来是交通要冲、商贾重镇,公路穿镇而过,重型卡车居多,路边不少招呼停车吃饭修车住宿的店铺。打听好圆智寺的位置,推门进院参观。圆智寺也算古刹,据说和唐玄宗(未登基前驻守晋阳)还有瓜葛,总体格局与阳邑净信寺略微相似,寺中牡丹和琉璃麒麟别具一格,因有观音送子(麒麟送子)的传说而香火旺盛,同时也是一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骑车到范村镇旧西大街看到路当中的东阁时,正赶上落架大修,「保护文物建筑发展红色旅游」的横幅挂在楼上。之所以特地来此寻找,是因为年初在小虎的博客上看到了手绘图稿,模样依稀和县城鼓楼相仿,有些动心,东阁年久失修,摇摇欲坠,这回落架大修也是好事。东阁上部是歇山重檐顶二层阁楼,下部底座是城门关隘一样的门洞,街道从门洞穿过,两旁民居商铺残破严重,昔日辉煌只可想象。站在东阁眺望远处,东侧山峦起伏,西侧街巷俨然。三教阁在东阁坡下几十米处,底座和东阁一样,上部三开间小楼长满青草的屋顶塌了一半,同样残破不堪,估计也会大修。继续下坡出了村,绕到公路折回汽车站。

边等车边和小卖店老板闲谈,「村里姓甚的多?」「范。」「那姓贠的多吗?」「不多,就两三家。」聊着聊着提到了贠家的胖小子,「这回对了,那是我高中同学贠荣生。」「是,那小子从小学习好,后来出国了,他家是做豆腐的。」再聊,「你在哪儿上班?」「辽宁。」「我家两个儿子也在辽宁,大连,开船。」范村话更接近于榆次话。到两点就坐汽车回家了,没走我上午那条路,向西一直从孟高村道口进入一〇八国道,经北阳收费站再向南返回县城。三点半到家时,腿已经废掉了。

要说二十多年前母亲(外婆一家)的北京之行,其实涉及到更广泛零碎的故事,当时三老姨的儿媳刚生养完,把五姨找过去帮忙带小孩儿,舅舅刚结婚,四姨、五姨、小姨都还没出嫁,外公、外婆以及三老姨、老姨夫的身体都还不错,三老姨还住在西城区(后来搬到丰台区了),八十年代三老姨两次回来探亲,于是乘着春耕前的空闲时间,母亲一家先后去了北京,三老姨带着姐姐姐夫和小辈参观了故宫、天坛、颐和园。又过了十来年,三老姨夫妇先后离世。再往下说,三老姨夫姓曹,老家在太谷县北洸乡,祖上是晋商大户曹家,那座「三多堂」本是他家的老宅,风云变幻、时代更迭,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飘零各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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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这一趟走了千年,你是”太谷通”

  2. 冷水鱼:

    信息量太大,得抽个空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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