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黄海(一)

暑假从七月二十一号北京大雨那天开始的。午夜时分到站太谷火车站,雨已经停了,于是背包跨车顺着明晃晃空荡荡的街道一路向西,半个小时后快下公路时,一栋二三十层的高楼突兀得矗立在邻村朱家堡道口,道口没有路灯,高耸缄默的黑影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半夜三更旷野之地也不敢停留,紧蹬几圈,从几十米外的本村贺家堡道口冲下公路,道路两旁是黝黑呼啸的庄稼地,直到进入村口,推开虚掩的院门,正房的灯还亮着,母亲听见动静含糊应了一声,我的心神才恢复平静,脱掉衣服擦把脸,倒头便睡。

第二天上午,跟父亲去和珍枣树地里锄草。往年和珍地种的都是粮食蔬菜,两千株枣树是今年四五月份栽的,当时母亲在电话里说,从县城到新火车站的道路要拓宽改造,征地范围是道路南北两边各三十米,已经有人在挨着道路的我家地里撒了白灰钉了木桩,还不知道甚时候动工,前车之鉴,果树、大棚的补偿标准肯定比一般玉米地、菜地高些,「别人家都栽了,咱家不栽也不行啊。」枣树才栽了没几个月,再者又是权宜之计,拇指粗细的枝条显得弱不禁风,结果早已注定,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多年前修建县城西边新城区通向乌马河的排污渠道,已经占用了朱堡道、十五亩、和珍地一大片耕地,现在修建县城到新火车站的道路,又要征占道路沿线贾堡、朱家堡、贺家堡、武家庄、武家堡几个村子的大片耕地。地越来也少,种地的也越来越少。

锄完草才十点半,跟父亲打了个招呼,骑车向西去寻找新火车站。新火车站是「大西客运专线」的配套工程,这条新建的高速铁路是从大同到西安的专线,与原来贯通山西南北的同蒲线(大同到运城)大致平行,太原以南晋中各县区均采用新建车站的模式,因此勘测线路时即征用了规模庞大的沿线土地。新建的太谷西站位于南六门和武家堡之间。两年前世博会前夕工程刚刚开始,几十米宽的作业面斜着穿过沿线土地和村庄,打桩机排列其间,路基还没有影子。凭记忆途径武家庄向北骑到南六门工地时,正在架起桥洞的路基横亘村口,迎面是脚手架、起重机、载重卡车和工棚。进村必须钻洞,桥洞内侧贴着路基的几家院子被斜着拆迁了,村里的道路明显是新铺的。站在路基西侧几十米外的土地庙门口向南望去,平地隆起的灰黄长龙向西南方向延伸出去。南六门和北六门隔河相望,跨越乌马河的大西客运专线已经在河床上插了十来个桥墩。乌马河是旱河,十多年前家里盖房,姑父开拖拉机下河里拉过几车沙。河堤的垂杨柳更加稀拉了,南六门村口的河滩上堆了两三个院子大小的旧砖头,猜测是涉及拆迁的那几家,在补偿之外村里又给批的新宅基地。太谷县志「古迹」条目有「洛漠城」,「在县西北十里,周八里」,据古籍记载为秦将王翦伐赵时在此筑城,唐玄宗曾临幸此地并建青城宫,立永丰顿,后改名登丰顿,明清时期属上善堡(今水秀乡)登丰里。太谷方言中,称六门为「陆lu门」,依方位和读音推测,六门可能即洛漠城所在。千百年风雨侵蚀,古城奄没无痕,古河干涸无水,新铁路新车站矗立旷野。离开南六门向南,在乡间小路的白杨树间转了半天,路尽头空旷地即太谷西站。宽大路基下的涵洞墙壁上钉着监测沉降的「螺丝钉」,攀上路基向四方眺望,路基平面和天空灰蒙蒙,路基脚下两侧是庄稼地,东侧火车站候车室小楼位置是一片小树林,北侧是南六门跨河大桥工地,南侧可以望见武家堡的关帝庙和戏台,戏台前面和两年前一样停着收菜的大车,站在路基站台上,可以想见两年后的通车情形。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掉头向东顺原路回村里,沿途是武家堡、武家庄的温室大棚和贺家堡的桃园(四五年前由耕地改的,和珍地西边这片地的名字是「五十亩」),大棚门口拖拉机车斗里的纸箱子上印着「无公害绿色蔬菜生产基地」几个字,桃园路边就地摆着新摘的大久保桃,肚子饿得厉害,没顾上打听一下桃的价钱。午饭时跟父亲提起大棚和桃园,父亲说武家堡、武家庄的大棚都是今年勘测线路撒了白灰钉了桩子以后新建的,和我家的枣树没有本质区别,也都是希望征地补偿能多些。

这次暑假回来,县城(新城区)外环突然多了好几栋二三十层的高楼,让我想起五月份在小市镇见到的房产广告,「全县首栋二十层高楼,独享尊贵生活」。我家在村口,出门就能看见朱家堡那栋高楼,它对面西环中路几个小区底下,是那条被楼房掩盖的斜长的朱家堡「城道」,近二十年前上初中时偶尔会抄近路从那里走。城道西侧是贺家堡的砖窑,初中那会儿已经停业荒废了,留下圪洞(大坑)和大烟囱(八娘娘家的大儿子和大女婿的鸡场在「圪洞地」干了好几年,大女婿的儿子去年从中科院研究生院计算机所毕业了),现在圪洞被填平,正在盖县公安局拘留所(旧址在城内四方巷)的技术用房和办公楼,其东侧是太谷县小麦研究所大楼(所长是我妗子的大姐,楼盖得很早,当时西环中路还没影子,不过研究所大楼先后被城关派出所、八达农机配件市场和农机局租用),西侧被开发为房地产了。村里一直说要盖楼,去年同学吴君也多次向我打听,程家庄她娘家村里盖的楼已经买不到了,打算在临近的贺家堡村里买,哥哥也在村里排了队准备买房(十年前家里给他盖了新房和院子),不过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开工,也许是因为村委换届,也许是因为国家加强了对土地的审批,也许是和开发商没有完成谈判。常年学习工作在外的我对此并不关心,我好奇的是砖窑的大烟囱最后会怎么处理,会爆破拆除吗?朱家堡那栋高楼的高度和烟囱差不多。

城内南寺街的无边寺白塔是太谷的地标,始建于西晋,重修于宋代,四五十米高的砖塔外部涂满白垩(也有说法是米糊),塔身通体雪白,经年不变,在城墙还没拆除的年代从十几里外就能望见白塔的塔刹。「先有白塔村,后有太谷城」,太谷县治原在城东十五里的阳邑,为春秋时期晋国大夫阳处父的封邑,北周建德年间县治西迁,隋代开皇年间改名为太谷(太者大也,大山谷,即今县南与祁县交界处之子洪谷,历来为兵家要道,属太行山余脉太岳山系,也是上党地区前往晋中地区的必经之路,祁县有子洪镇),一直隶属于太原府,沿用至今。高一暑假时和班主任、同学去爬大佛山(南山),在山顶天宁寺琉璃塔下用望远镜北眺,近处是侯城乡(二老姑住在那儿),远处是县城,古城街巷俨然,白塔清晰可见。大前年正月里哥哥骑摩托带我去大佛山玩儿,新修的水泥公路通到山顶天宁寺塔下,时隔十年再次北眺,山脚下多了一家大型煤焦化厂,这回没有望远镜,只能看见近处的侯城乡,远处的县城笼罩在烟雾之中。「白塔在望」变成「高楼在望」了。

晚上去见外婆,坐了一会儿二姨进来了,这段时间她住过来照顾外婆。虽然母亲已经跟我说起年初二姨因为车祸住院一个礼拜,然后又在正骨医院打工的事儿,但是当二姨坐着沙发上把帽子摘掉的时候,超短的花白头发还是让我懵了,本来二姨在她们几个姊妹里就是最瘦的一个,车祸之后的她比外婆都瘦了。闲不下来的二姨一边收拾屋里,一边跟我说家里的事情。大女儿金枝和女婿所在的北关村准备拆迁开发原来北关煤场地段,早些年村里给批的宅基地就在那儿,后来因为建设北关新村小区,金枝一家住进了楼房,这个宅基地打了根基以后一直空着,二姨夫拉过来的砖也一直放着。随着新城区建设的推进,北关煤场宅基地那片儿被重重楼房包围成了「城中村」,拆迁开发自然涉及到补偿,所以二姨思量着帮金枝家把宅基地的空缺补起来,这样补偿折算的时候能多些楼房面积。转过天来二姨也来我家找父亲帮忙,浇顶(相当于「上梁」)那天父亲过去帮盯了一天。新车站的建设还带来新城区规划建设的北移,西环中路正北方向延伸出去就是二姨家在的大王堡,有消息说县里准备在西环中路北侧新车站东侧建设公园式小区,像北关新村、明星小区那样的「新农村建设」,大王堡的土地、宅基地面临大面积征用、拆迁。二姨家只金枝、瑞枝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将来我们两个老了,也得靠她们」,女儿女婿家碰上这样的事情能不帮衬?

过了两天,小姨也来看望外婆。从去年开始小姨夫改跑大车,给省内外的矿上送大型矿用抽水泵,北山神木,南下南阳,一走就是好几天,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留在家里。小姨陪着小姨夫南下北上,好歹路上有个照顾,「开车的时候我睡,进服务区的时候他睡」。跑大车赚的更多,也更辛苦。听小姨说,那段时间三姨正带着刚刚初中毕业并以高分考上祁县中学(和太谷中学、平遥中学基本上一个级别的省重点高中)的儿子万万到西安、北京、上海几个地方寻医问药,万万的先天性血管瘤虽然以前治疗过几次,但复发后更严重了。一个星期后见到三姨和万万时,她只比现在的二姨稍微胖一点点,万万模样没什么变化,比同龄人显得瘦小,再有一个月他就是高中生了,三年以后也将参加高考,再往后的人生道路怎么走还不好说。同样不好说的是「失孤」的姑儿姑夫,说是要领养一个孩子的,但姑儿始终犹豫。父亲和叔叔时常把她接过来住几天。

八月中旬离家前夕途径北关那片儿城中村,迎面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公示,上面用粉笔写着「虽然经过北关村委和开发商的谈判,因为拆迁户签约率未达到预期,所以北关村委决定尊重村民的意愿,暂定城中村的拆迁」。回家告诉二姨和父母,大致了解到还是对补偿标准不满,「南关天利达商城那儿的拆迁补偿比北关多多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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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海里的泡沫:

    看文章之前,我眯着眼在远处盯中间那段大片的文字,心想文字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一个个毫不相干的方块字,各种排列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故事和画面,传达着真实的场景和作者的思想。忽然很感谢我的父母,让我上学,认识这么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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