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小黑石

母亲和大宝(右)

于小宝是我的岳父,肖大宝是我的岳母。他们是老金家街人。

金家街到小黑石有36公里。市区西部山多路窄,车速不快。过了营城子,空气里能嗅到海水咸腥的味道,夏天时,到大黑石海滨游泳的人很多。市区没有公交车去小黑石,只能在大黑石换乘三蹦子或者摩托,拐个弯,上一个很大的坡,坡顶是滨海的千佛手(巨大的千手观音雕像),然后左转向南俯冲,这是旅程中最惊险的一段:公路修在山腰,右手崖下便是惊涛万丈。这段坡道第一个路口便是小黑石,从路口向西到村子还有一里多地,于小宝和肖大宝在小黑石的家紧贴村路南侧。

小黑石俗称波螺砣子,祖先大多明末清初从山东渡海而来。如今,重要人物都姓王,是村中大姓。在西海渔场畔的砣子上有处青铜时代的遗址,至今仍有火烧土的痕迹和陶器碎片,可惜村人大多不知。这里目前属于旅顺口区三涧堡,而不远处的大黑石则属于甘井子区营城子。小黑石有380户1000多居民,多以捕捞、养殖海产为生,日子过得还算富足。随着近海渔业资源枯竭,不少村民转向大棚种植。

站在公路上远眺,一系列岛屿散落在天际线下。这是猪岛和邻近的岛礁。猪岛南方是蛇岛,去蛇岛要到小艾子口,那里去小黑石17公里,大脑正常的人不会想去蛇岛。蛇岛往南是海猫岛。蛇岛上没淡水,养活两万条蛇全靠过境的候鸟。咳!扯远了。

7年前,于小小的大大、大妈刚刚在小黑石买了院子,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绸缪的大宝被邀请做客,旋即相中了这里的环境:依山傍海、空气新鲜。便托人帮着找房,看了几处,最终选在村北乡路南的瓦房。正房三间住人,东侧耳房、厢房四小间储物。

搬进去后,两口子开始了他们鲁滨孙式的生活,一切从头开始。不过对曾下过乡的二人来说,这并非难事。院落很简陋,大门是两扇带五角星的铁栅门,厢房、耳房残破,后院荒废,院墙低矮。前前后后用了一年时间,发动各种社会关系,将亲戚朋友以及家中多余的物资全部倒腾到小黑石(有两扇仓库门居然是幼儿园淘汰下来的,日本时期的门,上面还有投递信件的孔洞)。

后院用大石头垒砌一道矮墙,圈住了苞米和蔬菜,村里发的樱桃树也被他们种在前院。小黑石村隔着公路是簸箕山、黑石山,天晴时,他们会从大黑石徒步攀山往返小黑石。这一带山上很多野桃树,路边的桃子被小宝挨棵尝了一遍,最后选中一棵最甜的,系上红布条。第二年开春,上山一看,还在!小心翼翼沿着树根将桃树挖了出来,当时不懂栽培,怕伤了树,连一根枝丫都未剪除,费了老大力气拖回家中。第一年,不甜,树根下埋了只死鸡;第二年,又大又甜!这是黄水蜜,一包蜜汁,吃的时候要快,不然水全洒出来了。

浇灌庄稼、蔬菜需要大量水,自来水太费,于是想到了雨水。请来了村中德高望重的六爷,六爷也姓王。平日里对这对城里来的夫妻很是关照。他教小宝挖了个2米×2米×2米的水窖,挖出的土足足装了两卡车。六爷亲自拿砖头砌就,最后用水泥抹平四壁,封顶。地面留几个下水,下雨了,院子里的水都集中到池子里,池子是封闭的,只有一个半米多见方的井口用于提水。六爷对这个池子很上心,水泥涂了四遍,砌成后从未漏过水。六爷在航标三处当过潜水员。熟悉起来才知道,居然还是于小宝亲舅的同事。八十年代出过国,是小黑石的明白人。他打心眼爱护于小宝和肖大宝,生活上处处指点不说,去赶集,总要给大宝捎点吃的:海产、肉食、蔬菜。小黑石毕竟偏僻,想吃点自家出产之外的东西非得出门不可。村里人眼睛贼,东家长西家短,六爷知道这点。院子外有两个鸡舍,他总会把东西挂在鸡舍外,于小宝和肖大宝一出门就看见了。六爷很信任小宝和大宝,写遗嘱时请了他俩作为见证人。

大妈有次带着小狗去大宝家做客,屋里坐了好几个人,小狗谁也不看,一骨碌窜到大宝身上,再也不肯下来。大妈笑了:它喜欢你,就跟着你吧!于是小狗就留了下来,取名娃娃——它是一只吉娃娃,这是刚搬进小黑石不久的事情,到现在六七年了。娃娃很乖,黏糊人,最听大宝的。大宝出门有事,它要跟着,大宝就告诉它:“妈妈去买菜,你好好在家呆着。”娃娃就明白了,站在地上目送大宝出去。小宝和大宝对它也很好,人吃什么它就吃什么。于小小不在身边,大宝有时就喊娃娃:“琳琳”,琳琳是于小小的乳名。娃娃胆子小,留它一个在院子里,会被偷食的野猫欺负,于是短时出门,正房不锁,为的是野猫来了,娃娃可以进房避难。有一次,大宝从金家街回来,满院子喊娃娃,都没回声。大宝慌了神,夺门进屋,看见床上睡眼惺忪的娃娃。原来它自己撞开纱门,跳到床上大睡了一通。

每逢冬天,海边风大,小黑石呆不住,于小宝和肖大宝就会关好水电,锁上屋门,带着一大包土产去北京过冬,不用说,娃娃也是要带上的。好在娃娃体型小,大宝往怀里一揣,缠一块披肩,就蒙混过关上了火车。整整一个冬天,小黑石的家就拜托给五爷、六爷。

五爷是六爷的哥哥,是当地水泥厂的退休工人。他可没六爷那么大手笔,但也会把拾来的海菜铺在大宝家门外的水泥台上。86岁了,看上去像68的。眼珠咕噜噜转,时常戴着旅游团发的小红帽,再戴上一副花镜,赶早班车去土城子,那里可以按摩,近来每天都去。前几天悄悄推门进院,递给小宝一只鸡腿,他知道大宝爱吃鸡肉,在农村,一只鸡腿够吃一顿饭了。谁能想到,这位戴着小红帽,板板锃锃、腿脚麻利的老头子,裤兜里居然揣着一条鸡腿?

五爷把钱看得很重,连亲儿子都不舍得给,关系闹的很僵。海边下雨雷电大,儿子家电视被火球劈炸了。大宝去做工作,硬是让五爷出钱给儿子买了一台新电视。五爷的孙女听了都不信,母亲前前后后讲述了经过,不由得女儿竖起拇指。从此,五爷的儿媳跟大宝很亲近。

六爷死了,胰腺癌,儿女孝顺,躺在床上两年多,最后还是死了。得了病之后,想把自家的筏子送给小宝。大宝阻止了,怕小宝坐筏子出海钓鱼遇到不测。每逢家里来人,小宝总是兴奋地展示他那鲁滨孙式的成就,六爷帮忙砌的水窖是他最引以为豪的。六奶一直有糖尿病,病的很厉害,下不了炕。身边虽有个大姑娘照顾,彪呼呼的不上心,也就能给做个饭。于是,大宝每隔一段日子,带着剪刀、推子去六奶那儿,把老太太拾掇得干干净净。去年冬天来北京前还给老太太剪了头。元旦前,大队来了人,跟老太太说起拆迁的事儿。说完,人家刚走到院子里,老太太就歪在炕头,死了,距六爷去世整整一年。大宝在北京赶不回去,流了眼泪,托我爸送了钱,磕了头,算是善始善终。

家里养了一群下蛋鸡和肉鸡。每次回金家街,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群嗷嗷待哺的长毛家伙。在幼儿园工作了一辈子的肖大宝,摘菜,剁鸡食、喂鸡越来越利索;于小宝更是晒得黑红黑红。他年轻时,下乡到吉林桓仁,那里鲜族人很多,种大米,水田的活儿最累。小黑石这点活儿对他不在话下。农村生活哪里都好,对习惯城市生活的他俩来说,美中不足的就是亏嘴。

这一带最繁华的地方是土城子,那是三涧堡街道的行政中心,甚至还有一座军用机场。那里卖东西比大连还贵,羊肉35块钱一斤!邻居王洋的爸妈蹬车买了25块钱的羊肉熬汤,喝了四顿。末了,孩子回家了,添点水,又熬了一盆,咕咚咚喝得一个美!大宝说:“穷人家就这样,不到一斤羊肉喝了五顿羊汤。”

王洋家是村里少有以种地为生的,他家包了三十亩地:苞米、小米、地瓜、高粱什么都种。王洋死了爸爸,他妈找了一个后爸,山东人,能吃苦,待他们都不错,这家才算是一个家。人喊他“三蹦儿”,因为亲爸小名三蹦儿。家里哥五个,从大蹦儿一直排到五蹦儿。喊他三蹦儿,算是对他的认可。王洋家养猪,图的是过年卖个好价钱!大宝曾在他家买了些肉,太肥。怎么这么肥呢?想了半天,才想到如今市面的猪都吃瘦肉精,自家的土猪自是不同。前几天,大宝向我们透漏了一个秘密,她也养了一头猪,不过是托人代养。他俩照顾蔬果已经精疲力竭,去年提出养猪的想法,遭到全家一致否决。今年暗暗托人养了一头,要的是过年能吃上真正的土猪肉。

大宝是党员,为了每年能跟大队党员活动出去旅游,特地和大妈一起把组织关系转到小黑石。在党内,除了大妈,大宝跟两个女同志最要好,这四个人按年龄排下来,号称“党内四姐妹”,这里头大宝最小。今年去的陕西,去年青岛、烟台,前年内蒙。在内蒙时,接到大大突然去世的消息,大宝陪大妈赶了回来。丧事过后,大妈很少来小黑石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踏实。

小宝涨工资了,他坐车到土城子,花了2000多块钱买了一台电动车,名为“快虎”,他们以后再不用挤班车去土城子赶集了。“要是花3000块钱,能买台骑到大连的车。”小宝说。但这个提议没人响应,毕竟几十公里对一个60岁的小老头不再是件轻松的事情了。

大宝心善,有老人缘儿。给一个住大黑石的老人让了座,成了忘年交。那个老人经常给他们打电话,不是给他们些新鲜蔬菜,就是让他们去果园摘樱桃、桃子和鸭梨。他还要认大宝当干闺女,被大宝婉拒了。老爷子92岁,耳聪目明,前几天给大宝打电话:“昨晚,俺村运走两车葡萄,都打了药,你最近别吃葡萄啊!”“我亲家刚给我送了葡萄还没吃完呢!”“……那你让小于子吃,他体格好!”“……”

去年开始,海边不再准许钓鱼。今年传来一个让他们更加烦恼的消息:小黑石村即将改造,农民以后都要搬进大楼。于小宝和肖大宝辛苦打理了七年的家园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化为一片废墟。对住了几十年楼房的他们来说,这实在是件纠结的事情。

(更多小黑石的图片请见这里: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76768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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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楼主和他妈妈长得真像啊!!

  2. dadishang:

    去农村住也要找个偏僻的,好不容易打理顺,又要拆走,小黑石,难忘的记忆

  3. 康素爱萝:

    城市已经车满为患,乌烟瘴气啦,为什么连乡下也不放过!我家在乡下的老屋据说这两年也要搬迁,合成什么生态农业小镇。

  4. dadishang:

    看着这张照片,俺想配个音:“喵~”

  5. ian:

    特别好的笑容

  6. 辽然:

    作者的文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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