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

作者:陈知味

老家那边一年有两场庙会,一场深秋一场初春,春天的说是唱给观里的九天玄女,深秋的说是唱给不知道哪尊佛爷的,反正对小孩子来说,泥捏的神佛并不比小贩手里的吃的玩的有吸引力。庙会的地点在外婆家的村子里,戏园子很大,里面充斥着很多从附近而来的小商贩,有戏楼一座,一米多高的戏台子,背南面北。乡里人喜欢热闹,再加上二月、十月算是农闲时节,必然要唱满三天的大戏才过瘾。

那时候,上的是村里的小学,先生们管束的不怎么严格,若是遇上校长心情好每天还有半天的小假,早上从家里去上学,坐在课堂上一听见模模糊糊传来的鼓乐声跟依依呀呀的唱戏声,心便就飞到戏园子里去在戏园子上空绕呀绕呀,恨不得学那孙猴子的分身法,变一个自己留在学校上课,再变一个自己逛庙会,等到一放学就赶紧收拾好书包,与先生们说声再见,便头也不回的一路奔向外婆家里。

待到了外婆家里,先是奔向里屋,必然会有一堆的零食在红漆木柜上堆放着,家里老亲戚多,一逢庙会便全都过来。大人们聚一起聊些家常,或是在厨房备饭,长辈们对零食不怎么热爱,这些零食也自然的被我跟表弟表妹们悄悄的分而食之,或者被偶尔走进里屋拿东西的长辈们抓了现行,也只是被笑话一顿。小孩子没什么害臊羞怯之心,被笑话了反而会偷偷吃得更多。

等到下午开戏,便跟着长辈们搬凳子去戏园看戏。请来的戏班极少唱整本的戏,全都是些折子戏,譬如《花亭相会》就唱高文举中举人以后这一段儿,《宝莲灯》就唱刘彦昌哭的两泪汪这一段儿,《杨家将》必然是杨宗保跟佘太君同台飙戏,我最喜欢的就是有一出戏里某个人扮成老虎(或是狗)出来与武生对打,要么就是两方人马列好方阵,你拿长矛他拿大刀,发一声喊便捉对厮杀起来,演员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台上刀枪剑戟你来我往,台下叫好声不断。但这样的戏过于耗费体力,戏班也奸猾得紧,三天大戏里也就仅有一场武戏,别的时间多唱的是一些文绉绉的戏。这对小孩子来说便觉得无趣的要死。于是缠着大人讨要零花钱,大人们这时候戏正听到要紧处,也不管你拿着零花钱去做啥,给了钱叮嘱一句小心别乱跑就又专心听戏。

这时候从让人昏昏欲睡的戏曲里解脱出来,正好手里还有一笔零花钱,精神一下子变得清爽起来,先在戏园子门口两毛钱买一大把拐枣或者是五毛钱买一锥(用比32K大一点的纸张折成中空圆锥装满瓜子算是一锥)瓜子。边吃边逛,满眼的小贩,看不尽的新鲜玩意,那时庙会上有一种极好玩的打赌游戏:拿一张纸一根圆珠笔,两个小时从1写到1000,若是中间没有写错和涂抹的痕迹,就算你赢,摊主就要给你2元钱,若是没有写完或者是写错了,游戏终止,你就要付给摊主1元钱。这种赢大赔小的游戏立马得到人们的认可,纷纷讨来纸笔开始写起来,但令人遗憾的是不时的有人惊呼写错了,然后乖乖的掏出一元钱交与摊主,又扭头看着同来的人写着,写错了便立即喊出来,要求摊主赶紧收钱,若是写的离1000近了,众人便都屏住呼吸等着那个写数字的人写到1000,这时候哪怕是周围再怎么吵闹,这里一圈的人都是屏住呼吸,等到1000的最后一个0刚一写完,众人立即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喊着摊主付钱,这时候摊主也是装作一脸无可奈何愿赌服输的表情送上2元钱与胜利者。据我的观察,还是摊主赚钱了,往往十几个人里能写完的就只有一个人,这生意是稳赚不赔的。而且摊主也是给胜利者付完钱后收摊走人,许是怕被人想明白此中关节罢。

那时候庙会上也会有许多的吃食,凉皮,豆花,各种炒货,摆在长长的街道两旁,你若是兜里钱多并且肚子里装得下,完全可以一路吃过去。没钱的就像我买一大把拐枣或是一锥瓜子,边走边吃,瞧上什么好吃的就吃,街道西边尾端有一家卖羊肉泡的摊儿,每次走到那里闻着那气味就挪不开步子,然后就赶紧去寻家长缠着吃这个,但得手的次数很少,往往是一碗5毛钱的豆花就把我安顿好了,或者再加上一件小玩具,羊肉泡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赶庙会唯一痛苦的就是,三天过后要交作业,作业就一项:写一篇庙会的记叙文。于是好几年关于这庙会的开头就是“一年一度的二月/十月会来了,这一天我们……”这时候是最难受的,光顾着玩了,谁还想着怎么写作文呀。但小孩子逼急了什么招儿都能想出来,比如有人的作文里就写到在庙会上做好人好事,有人就写在庙会上看某个耍猴的人耍猴(小学庙会包括小学之前的庙会一场不落,从没见过耍猴的)觉得猴子可怜,有人竟然在庙会上见证的四化建设和祖国的发展……还好,小学总是要毕业的,我们上了镇里的初中(还是在外婆村子的初中),庙会依然还有,但总是没有以前那么热闹非凡了。那时候中午在外婆家吃饭,老亲戚见了我还是会说起我小时候偷吃礼品的糗事。而那模模糊糊传来的板胡声以及依依呀呀的唱戏声再没能勾走我的魂。

而且让我纳闷儿的是,外公的村子里从来不唱《铡美案》,前些年才知道一件好玩的事:外公村庄全部姓陈,包文正在刚正不阿威武不屈的官儿,不能当着姓陈的人铡了陈世美吧。据说为这事儿80年代初还跟戏班的打了一架,就是因为觉得包文正太嚣张了。现在想起这事儿来还是觉得颇为好笑。包拯铡了陈世美。我们就揍演包拯的,包大人真是比窦娥还要冤枉啊。

如今,我已经是有八九年的时间再没去赶过庙会了,也就是每年的春秋两季跟母亲聊天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会偶尔提及说自己刚去赶了场庙会。听说庙会上买东西的和卖东西都成了老人,年轻人们早离开了。戏园子里长满了荒草。

那悠扬的板胡声与依依呀呀的唱戏声也都跟小时候的事一起成了回忆,现代人太忙碌了,等不及那一句戏词儿唱完便已经走的没了踪影。这些记忆也只是偶尔不留神的时候闪现出来。

主题相关文章:

4 条评论

  1. dadishang:

    凡是要演铡美案,姓陈的必要为陈世美拨乱反正恢复名誉,哈哈

  2. 有道者不处:

    感觉一股鲁迅《社戏》的味道

  3. 飞虎旗:

    莫非说的是凤翔彪角的春分会?这篇写得,你外公的村子应交叫陈家,还有三龙村不唱金沙滩,因为很多人都姓杨。

  4. dadishang:

    嘿,摸的门儿清啊。杨姓村不唱金沙滩,长知识了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