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水泼面

我家那边吃面有几样简单的吃法,没有菜,没有卤,一顿饭,锅里就有一锅面条。怎么吃?“泼咸水子”最简单。这时候,懒得做饭,也可能油罐子空了,不能炒菜。

我们对面条的领悟,不如山陕人民,他们的油泼面,切点辣椒末、蒜末,烧热油一泼,就是一碗香辣、味浓的油泼面。我们不会,我们只会泼水。 “泼咸水子”可泼两种:泼葱花、泼韭菜。提到泼葱花,用一样葱花浇面吃,我们又不如上海人民,他们油炸葱油,这样做阳春面,面条清爽、味道也是香浓。我们太笨了,或者说我们吃饭太能凑合了。

葱切碎了,就是葱花。我们说“葱花”的时候,语气很美,就像叫自己老婆一样亲热,仿佛葱花是一种很美的花。这只能说明山东人对葱,无以复加的喜爱。“就TM知道吃葱”。

作为山东人我说这句话没有贬义。在我的家乡,那些在砖窑干了一天活儿,拉了一天车的汉子,蹲在当街的门口,手里攥着两三个馍馍,指间夹着一棵两棵大葱,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鼓得像肱二头肌。遇到什么事情,也是门口一蹲,一口大葱,一口馍,噎下去,什么委屈都能吃到肚里。首长曾说,山东的乡亲是最好的乡亲。

来,我们还是泼葱花咸水。

把切碎的葱花,放进一个大碗,或一个拌菜用的小盆,锅烧开了,面条下到锅里,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碗端到了锅台,舀起一勺滚开的水,泼到葱花碗里,借助热水泼出葱味,然后再浇酱油醋,多放盐。这就是泼葱花咸水子。如此做法,还可以用韭菜代替葱花,韭菜切碎,泼开水,放酱油醋,人数少,不用再放盐。泼韭菜味道更鲜,有韭菜,我们泼咸水不用葱花。

一家人有的喜欢吃稠面,有的吃不得稠面,汤不能多,面盛大半碗,留着浇咸水的空儿。咸水有时放在锅台,捞出面,顺手舀咸水。有时把咸水放在饭桌的中央,随吃随浇,咸淡随意。一家人围着饭桌,每人面前一碗面,中央摆着一盆咸水,一家人也能吃得吸吸溜溜。我看到梵高画的吃土豆的人,我想画一幅吃咸水泼面的人,可惜不会画画。

我喜欢泼韭菜咸水。新韭菜下来,包饺子留一把,留着泼咸水吃面。韭菜咸水,浇到面里,第一口,从来都是小时候在家里的味道。清贫、忍耐、一家人一起吃面的味道。

把葱放锅里炒一下,加水煮面,我们叫做葱花炝锅面,有葱油香。这比泼咸水好一点,碗里有油花。

如果家里腌了咸萝卜、咸鸭蛋,煮一锅面,切咸萝卜丝拌面,再加点香油,也很好吃。有咸鸭蛋,咸鸭蛋腌出了油,拌面吃更好,不能轻易吃上。

冬天煮一大锅白菜,一顿吃不完,留到下顿,在白菜锅里加水,继续煮面,都是懒省事的吃法。我们的人只有一样讲究,怕麻烦!

比咸水浇面更简单的,只有白水面。我认识一个人,口味至淡,最爱吃白水面条。

这个人刚两岁,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生下来是个美国人。跟着他的父母、奶奶,在美国的芝加哥长到两岁,由于父母工作忙,奶奶不能适应美国的生活,不能在美国再过下去,抱着两岁的孙子回了家。经东京,到北京,孩子的叔叔和我,我们去机场接,我问小孩子,你说什么话?孩子还没从绕了地球半圈的旅程中反应过来,他奶奶说,他说菏泽话,生下来就跟着我。第二天,他们还要坐火车回菏泽,安排住在了公主坟附近,我们到了宾馆,街上的饭馆多已打烊,有麦当劳和必胜客还在营业,我问孩子的奶奶,他喜欢吃什么,奶奶说,他喜欢吃面条,白水煮面条就行,什么都不加。幸好附近还有一家烤串馆子营业,我叮嘱老板,怕汤不清,给孩子煮一碗白水煮面,不是牛肉汤拉面,萝卜葱花什么都别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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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有道者不处:

    不由得想起汪曾祺老爷子的《槐花》里的一段:

    玉渊潭洋槐花盛开,像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来了放蜂的人。蜂箱都放好了,他的“家”也安顿了。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一个白铁桶里已经有多半桶蜜。外面一个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锅。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会儿,面熟了,她把面捞在碗里,加了作料、撒上青蒜,在一个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她吃的是加了豆瓣的。

  2. DDS:

    我也很喜欢这篇槐花

  3. 康素爱萝:

    这么吃对面条的要求就高,挂面怕是不给力。

  4. dadishang:

    都是自己家擀面条,挂面的确难以支撑

  5. 初夏的味道:

    怀念小时候 。就是这种手擀面加葱花油。在外地是难得吃上一次的,好像都被大家遗忘了

  6. 人间指南:

    作者是菏泽那儿人?写的东西感觉就和我们村一样!

  7. dadish:

    牡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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