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黄糕四十里

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后半句说的是一种极为抗饿的食物-黄糕。吃块黄糕走四十里也不饿,可见有多厉害。

黄糕在我们那算主食,人们下地干活离不了它。即便现在没几个人种地了,还是一样离不开。我们更喜欢叫它糕,黄糕算大名吧。

黄糕的前身是黍子,打记事起,秋天就是黍子的天下,大概是张家口的土地盛产这个吧。黍子割回来,碾了磨成面,一般还要再加玉米面,就是我们所说的糕面了。只用黍子面做糕会发软,吃着没劲,加一点点玉米面硬度刚好。

做糕的过程,我们那叫蒸糕。家家户户有一个盆,专门用来蒸糕,就叫糕盆。把糕盆端出来,放糕面,加温水,和好面,用手抓散了放蒸笼上大火蒸熟,然后重新倒回糕盆,趁热开始揉面。这是个危险的工作,稍不注意就会烫手。诀窍是准备点凉水,手浸一下,握拳,趁凉使劲捶打。就这样反复浸水,反复捶面,最后在糕的表面薄薄抹一层麻油,一块金灿灿的糕就问世了。它安静地躺在糕盆里,圆圆的,闪着诱人的光。

说实话,小时候我不爱吃糕,死活不明白长那么好看的它,为啥吃起来那么不顺口。嚼半天,越嚼越难以下咽,粗糙的口感困扰了我很多年,一直不愿意去碰。我弟笑话我没有掌握吃糕的技巧,按他的描述,略微嚼一下,舌头一卷滑到肚里,是最为完美的吃法。至于配菜,黄糕配上一碗有汤有肉的炖菜,就是人间美味了。尤其到了夏天,本地茄子更是上选,蒸熟凉拌,或是和山药豆腐放一起熬,有没有肉都没关系了,这茄子仿佛就是为糕而生的,外地茄子做不出这味儿来。

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客人,糕就要换个身份,包上豆馅或糖,变成场面隆重的油炸糕。喜欢吃糕的小孩,这时就美了,平时可没这待遇,繁琐的工序让油炸糕变成稀罕物,轻易不上桌。普通人家,只需要蒸一块糕,一人铲一块到碗里,就着菜吃个大汗淋漓,足矣。

附送个关于黄糕的故事。

这个故事,古老到我都记不清自己听这故事的时候是几岁。这是我太姥姥留给我的,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

话说某村里有两个农妇,一个贤妇,一个恶妇,对婆婆自然也是一个极好,一个极坏。贤妇把婆婆当亲妈养,只是家中贫苦,婆婆想吃口黄糕都很难实现。恶妇有点小钱,但从不给婆婆花,只管自己潇洒快活。有一天,贤妇去河边洗衣服,有只狗路过,拉了坨屎。贤妇不知道什么原因,凑上前看了看,发现这坨屎很干净,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一粒一粒的粮食。贤妇脑袋里灵光一闪,洗了洗,居然洗出一大把粮食。她欢喜地回了家,碾米磨面,蒸出一小块金灿灿的黄糕。犹豫再三,贤妇还是把黄糕端给了婆婆,婆婆开心地吃掉了。说时迟那时快,天上忽然响起雷声,贤妇心想完了,一定是老天爷怪自己给婆婆吃那样来路不正的黄糕了。于是她坐在炕上,瞧着窗外,等着命运的惩罚。只见“咔嚓”一道闪电,一个火球冲进贤妇的屋里,人们都以为她挂了。过不多久,贤妇出来了,头上却多了个凤冠。

恶妇听闻此事,久久不能平静。她也是有主意的人,既然贤妇的凤冠源自狗屎,如法炮制不就行了?于是,她偷偷喂了自家狗一把粮食,跟在它后面,等待天屎的降落。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也蒸出一块金灿灿的黄糕,端给婆婆吃掉了。雷声果然再次响起,恶妇赶紧端坐炕上,等着老天爷给她戴上凤冠。“咔嚓”一声,火球又来,一下要了恶妇的命。

讲这故事的时候,太姥姥还很利索。太姥姥喜欢我妈,转而也喜欢我。一双小脚都阻挡不了她从东街跑到西街,给满嘴溃疡的我送一个西瓜。我的第一根会变色的尺子,也是太姥姥给买的,两个表妹羡慕的要死。后来在儿子家里待了几年,也许是不舒心,太姥姥变得痴呆了。我姥姥把她接回来后,也不见好转,最后彻底不认识人了。我们坐在她周围聊天,她插话进来,永远不在一个频率。但太姥姥还是很精神,她不生病,只是不认得人。有一天,我还在上课,有人跑来跟我说,太姥姥没了,没啥痛苦,就是老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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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素丸子:

    陕北好像是吃这个的。晋南也吃,我们那里叫软黍(fu)面,可能是产量低,吃的比较少。印象中是油炸的,黏甜香。

  2. 鼠曲草:

    写得干净利落!

  3. DDS:

    哈维洛夫、茹科夫斯基等都主张中国是黍稷的起源地。

  4. 海里的泡沫:

    对,黍(fu)面,黍(fu)面油糕,里面包的枣泥,带核的。

  5. 冷水鱼:

    哈维洛夫和茹科夫斯基吃过糕么?

  6. dadishang:

    还真吃过,人家的馅饼用黄米。“在俄罗斯人的年夜饭中必不可少馅饼,馅饼在俄罗斯蕴含着太阳、节日、丰收、健康、幸福等美好的含义,其原料以黄米、荞麦、面粉类为主,做法和样式多样,最后佐以果酱、鱼子酱,非常美味。”

  7. 布依:

    食物是我们和土地情感的维系,人和人的情感大部分也是用食物维系。
    我也常常睹食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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