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上的四兄弟

一个周六,不到七点,我已经在地铁上,从八王坟到建国门,再换二号线,我要去参加一个徒步活动,六点即从通县出发。我们约在德胜门集合。这个时候,地铁上的人还不多,站立者了了。我背靠车门,在我左边,车厢这一端没有安装座位,四个从事建筑行业的工人坐在车厢的地上。我之所以认为他们是建筑工人,是因为他们的鞋子带着石灰水泥的斑迹。

我不知道这几个人是起得早去上班,还是刚下夜班。下夜班的可能比较大。

平时坐地铁,车上人多,遇到我们说的“民工”,他们多随身带着行李,桶、捆扎的棉被、装东西的化肥塑料袋,如果不是挤得人贴人,他们会坐在桶上、坐在棉被上、坐在装行李的塑料袋上。他们携带行李的方式,我很熟悉,甚至可以说亲切。我在家上学时,从家里带行李去学校,也这样装东西。不过,在自行车后座捆扎袋子的技巧,我一直不在行,还不如我妹妹,她的力气不大,却捆得结实。有一次,车厢里并不挤,有座位,三个“民工”,用这个词来指代他们,我觉得别扭,因为他们的样貌我也熟悉,甚至可以说亲切。他们的肤色,穿戴,与我家里的邻居们很像,我不可能对我的邻居,用“民工”这个词,称呼我的叔伯,有的按照辈份,我还要叫爷。有公益组织发起“关注农民工”“走进农民工”“请农民工吃顿饭”这样的活动,活动是好,但仍然没有放下在上的精英姿态。

他们三个上了车,车上有空座,年青人扛着袋子要去坐,年长者扯了他一把,低声说:“咱们就别坐了,坐这上边就行。”嘿嘿笑了一声,靠着内侧的车门,他放下袋子,舒口气,坐在袋子上。在他的示意下,另两个年轻人,一个坐袋子,一个站着,跟他一样,放弃了座位。这位年长者,看似已熟悉所在的大都市的规则,自己人在一起,不跟城里人掺乎,省得挨白眼。

回到这四个人这里。

最里边一个,年龄最大,标题里写“四兄弟”是不适合的,看起来有五十岁。带着一顶白色棒球帽。穿着湖蓝色白条纹的有领POLO衫。衬衫扎腰,系一根棕色牛皮腰带,挂着棕色的手机套。米白色的休闲裤。光脚穿一双松紧口布鞋,城市里叫劳保布鞋。他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门口,曲膝,手臂搭在膝盖上,闭目休息。

挨着他的一位,挤在车厢一角。他们四个挨得紧,其实车厢还算宽松,不必挤在一起。他是个扁头型,寸头短发,大脑门儿,眉骨隆起,颊瘦,上唇留胡须,有八字胡的形式。他穿着一件圆领迷彩T恤。交叉着小臂,小臂粗壮。穿着一条灰裤子。腿间夹着一顶黄色安全帽。他可能因为在角落,少打扰,睡得最安然。

挨着他这位,头枕着车厢站位的靠垫,低着头,看不清样貌。留着侧梳的发型,高鼻梁。穿一件圆领的、月白色的、胸前有白条的T恤。他的这件T恤有些瘦,束在身上,显出强健的胸膛,抱着手,两手掖在胳膊下。一条蓝白牛仔裤,洗得灰白。腿间放着沾满泥灰的工具包。穿了一双迷彩胶鞋,也沾满了灰泥。

在我边上,他们最外边的这一位,他坐地上,我站着,低头正对着他的头顶。他低头在看一本薄薄的册子。他占的地方最多,两腿分开,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包。他穿褐色的T恤。黑色的西装裤。光脚穿一双松紧口布鞋,鞋面有泥。三个同伴在睡,只有他在读书,把书放在包上,摊开来,一动不动的读,不知道看的什么书。

按阅读群体定位,或是《故事会》?祝他读到好故事,看得高兴。

前几天,北京遭遇了据说60年有记录以来最大的暴雨,广渠门淹死车主,京港高速出京段车辆行人淹没。在警察消防来到之前,看被困者写的经历,现场有人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在微博客“圈交警!圈消防!”形势危急,也没有把他们及时圈过来。最先跳进水里解救被困者的,是绿化工人,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这些人不怕脏,冒着危险,仗着自己有把子力气,从小在家乡的浪里水里游泳,不图回报,跳进去,扎进水里,展开营救。他们这样的人,在地铁里在公交车上,自己也不好意思影响到衣服更整洁的人。他们在光怪陆离的大都市,凭力气谋生,这个时候,也凭把子力气和亮堂堂的心赢回尊严。就是这样,看网上消息,一位来京打工者,暴雨时连救多人,灾后却因没有本地身份,连住进救灾帐篷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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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七月:

    写得好!

  2. 则聆:

    人绝对没有贵贱之分,所谓精英,更要对辛劳付出体力的人们心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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