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灶房

母亲的灶房,就是一间间的违章建筑。

在古城的时候,它就在母亲小小的单身宿舍。我偶尔去古城,饭时,母亲会划亮火柴,点燃一个小小的煤油炉。淡蓝的火苗很快燃了起来,顿时,干净整洁的屋子里,除了淡淡的花露水的味道,弥漫着轻飘飘的煤油的清香(如同许多小孩子爱闻汽油味)。饭很简单,要么是妈妈从食堂买回来的饭菜,要么是一碗鸡蛋挂面。饭菜的味道我早已全无印象,做饭时飘着的煤油味儿,却仍令我向往。

后来,它被挪到了隔壁,几家人公用的一个大房间,炉子案板橱柜摆的满满当当。到了饭点,家家都要开火,谁先谁后,想来都是排好的,有时也难免有些争执。我放了学回来,看到饭还没有熟,先是跳脚喊来不及,然后就是滴答答掉眼泪。因为这个,可能也没少挨打。

又过了些时间,不知怎么的灶房就宽敞了。那会儿,妈妈找了个老太太保姆,照顾弟弟,给我们做饭。老太太很会伺候东家,妈妈在的时候,她对我们极好;妈妈若不在,就给我们吃各种剩饭。小时候,我不吃肉,猪油和虾米的味道,都会让我呕吐。爸妈都外出学习的时间里,老太太总喜欢煮点红豆下面条,加上猪油炒葱花,要么就是放虾米。几经抗议无效,我终于带领姐姐揭竿起义,一路走一路搭车,回到十几公里开外的奶奶家。这算是最早的为权利而战。

后来,房子多了,我们也长大了,总还是少那么一间房子。心灵手巧的父亲,跟母亲经过多次商议,最终在客厅的西墙上,开了一扇门,三面砌墙,搭了一座砖木结构的小房子。这灶房大约七八个平方,脚底是新旧掺杂的青砖,头顶是粗中有细的檩条。北墙一扇门,直通向我们的菜地,南墙一扇窗,整个屋子亮堂堂。窗台下,是母亲如今还在用的宝贝橱柜,旁边是年岁更久的柳木案板,靠墙的角落放一些干菜和干柴。父亲经过许久的琢磨,在北墙上盘了一座抽灶(烧柴或炭,不用风箱)。在夏日的午后,爸爸脖子上搭一条湿毛巾,往抽灶里填着柴火,妈妈不断擦着流进眼睛里的汗滴,给我们扇凉面,漏凉粉鱼鱼儿,蒸包子炸油饼,热气腾腾又香喷喷。

这间灶房,从古城到阎景,我们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是我们家的标志建筑,也是我最温馨的回忆。如今一想起灶房烟囱飘出的炊烟,我心里就会觉得很踏实,极美好。

母亲是个极热爱生活的女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月里,尽管收入微薄,工作繁忙,子女众多,她还是尽己所能,给我们留下了美好而丰富的舌尖记忆。每次回西安,她都从娘家背回来丰富的物资,一箱秦老大的挂面,一捆绿油油的蒜苗,一袋细碎的虾米咸鱼,以及各种鲜有的干菜和吃食。她聪明能干,又喜欢琢磨,家里常年有金盾出版社的各种菜谱,经常有一些亲朋领导在家聚餐。过年过节,我们几个喜欢给她打打下手,看她在短时间内变出一桌十几种花样繁多的美味。

如今,母亲上了年纪,我们也都离家在外。她的厨房依然光亮整洁,各种灶具一应俱全。只是,平时都是跟父亲两个人用电磁炉简单凑合。只有在我们都回到家后,父亲会打开抽灶,让院里那晒透的干柴,给我们烧一锅黏香的地火稀饭,蒸一锅香甜暄软的馒头包子。让熟悉的味道,带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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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我家里也是,有地灶,只有我们回家才用的上,平时父母也是用电磁炉。母亲的灶房,好像就是为了给孩子做好吃的才建起的宝库

  2. 素丸子:

    是啊,想家,就是惦记那种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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