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门大嫂一家的故事

为了躲避家族的是非,我家在姥姥家附近赁房住了几年。到我七岁那年才举家又搬回到当初分家分到的老宅子里。这时的我已初晓世事,才知道王姓家族的广大。从汝南的东大街到淮府街、王家巷以及东西大街,几乎都是王姓家族的宅院或商铺门面。门面房大都租给外地人做生意了。

未出五服的东院住着大长门的大嫂一家,和我家只有一墙之隔。她家的后花园和柴草院与我家隔墙。由于墙不太高,每年春天来临时她院子里的一架木香花就隔院墙爬到我家院内,在客厅东边的小夹道里自成一架花棚。木香花是白色,花朵不大有五个花瓣,往往四五个小花朵组成一穗,很少单独开花。木香的花香清幽纯正,很远即可闻到。我特别喜爱此花,当时我还年小,没到梳洗打扮的年纪。但常看到一些正值当年的女人,摘一串木香花簪在发髻一旁,配上素色的阴丹士林衣裳,非常端庄美丽。直到今天我仍不忘怀彼时的景象,为自己没能够如此穿戴过抱憾。

大嫂院里满院是花,除了木香还有腊梅、桂花、月月红、芍药、美人蕉、桃花等,并有几棵石榴树和一架葡萄。一年四季可谓季季有花可赏。为此家里专门有花庭五间,中间是过道,过道南边即是毗邻我家的柴草院。她家的堂屋座北朝南,房子高大深宽,雕梁画栋,翘脊飞檐,墙体厚重,比我家老四门的堂屋更显气派。听母亲讲大嫂的这个院子才是我太祖的堂屋,他家的爷爷是长子才分得了最好的房产。因未出五服,逢年过节时还有来往。大嫂家的儿子是留学生,在汝南园艺学校当过校长,引进了不少果菜花卉。我记得西红柿就是他们引进后送到我家让品尝的,我看着象熟透的柿子,以为很甜,结果一口咬下去就吐了,为此很长一个时期我都不吃西红柿。不幸的是她儿子解放前就病逝了。

搬回老宅后我第一次去大嫂家是随四姐去的,因大嫂的孙女光秀和四姐是同学,都在女中上学。到那里我才知道大嫂是个瘫痪在床的病人,又老又瘦苍白憔悴很是怕人。她却很高兴我和姐姐到她家玩儿,忙叫家里的干娘给我俩拿点心、花生,削甘蔗,亲热的很。在宽大的堂屋内靠着西边隔墙有一具漆得明晃晃的大棺材,很是糁人。大嫂看出我有点害怕忙笑着说:六妹别怕,那是我的屋,我已住过一次了,可阎王爷不收又叫我回来了。接着她又说:这一回来就又活了快五年了,不然也不会看到儿子死在自己前头了。说着大嫂哭了,我听着可怜也跟她一起哭了。过了会儿四姐和光秀来到堂屋喊我回家,我俩告别了大嫂并说以后还来看她,她才高兴地叫干娘送我们回家。

我回家见到母亲就问:这老太太比您都老的多她咋还称您“三婶”呢?母亲说:辈份不分年令大小,咱家和她家是一个老太的,他家的爷爷是长子,你爷爷是最小的孩子,所以年龄就相差很大。过了会儿母亲又补充道:她是长孙媳自然就年龄大些。我又说,大嫂在屋内放个大棺材怪吓人的。母亲说,她已死过一次又救回来了,她相信是用棺材冲丧冲好的,所以从那年起就把棺材留到堂屋,有时她还真睡里面。我听了似懂非懂,只是从此很少去她家了。

到了解放后,她家还未搬出老宅时,有一位街道上的公家人病故了。不知是谁告的密,说大嫂家有副上好的大棺材,街道工作员知道她家是地主成分,不敢不给,就带人去她家不由分说抬着就走。家里人求情说:老人已守着这副棺材快十年了,还常睡在里面,她己八十多岁的人了还病着,就给她留下吧。大嫂也哭求他们,这些人说先借用着,办完丧事再买一副还你们,然后不管不顾地指挥人硬抬走了。没过几天大嫂就连气带病咽了气。母亲过去吊丧后回来又气又难过,说大嫂太没胆气了,自己快死的人了连副棺材都没保住,拚了命碰死也不能叫人这样抬走。我听了也觉得又恨又气,心里很可怜大嫂。这件事对我的剌激很大,想起家里的一整套百科全书被街道工作员强拿走的事,第一次体会到人间的不公,人为造成社会矛盾和悲剧。

到了1951年,父母已无力继续供养我们上学了,我和五姐才相继参加了工作。1953年我探亲回家,得知大嫂的孙女光秀在武汉大学上学时因失恋投了校边的东湖,被救上来后精神失常了,当时休学在家。我听后很难过,光秀虽然比我大六、七岁,我却常与四姐一起和她玩儿,就想过去看看。母亲说,她和她母亲已搬到王府门租的房子住了,老宅子被政府充了公,现在连咱家的房子也快要保不住了。我听了气不平说:按国家的政策房屋属于生活资料,不应当无故占据。母亲说咱成份不好上哪儿说理去,只好认命吧。

吃过午饭我按母亲说的地方去看望光秀。她家租了三间房,光秀在堂屋当门一个小床上坐着,见我进来和她母亲说话也不吭声,眼怔怔的看着我。她母亲叫她喊我姑奶她也不理,已完全不认得我了。我和她母亲都难过的掉泪。我把路上买的点心递给她吃,她一把抓在手里大口往嘴里塞,一点斯文的吃相也没有了。看得我非常心酸。光秀以前是个多么文静秀气的女孩子,又聪明漂亮,是家里的一枝花。我也只好安慰了他母亲一阵,坐了会儿离开了。后来听母亲讲,光秀的母亲听信了别人出的坏点子,说她是花痴,只要找个男子结婚就会好的。她母亲就托人给她找家,结果找了个街道上的二流子成亲了。可光秀根本不叫那男人近身,又抓又咬的哭闹。想把亲事退了可那男人却不依,赖在她家里不走了。结果她哥哥负担着她娘俩不算,还要管这个二流子。直到光秀的母亲文革时期过世后,光秀彻底失去依靠,她哥哥光远回到汝南料理完丧事后只好把她送到福利院,但因他们成分不好,不属于救助对象,光远月月还要寄钱给福利院交生活费 ,她才又有了安身之处。那个二流子还赖着光远管他生活,结果费了很大周折才通过民政局给他俩办了离婚,把那人打发了。

听母亲讲光秀家后来这些事我很感叹,对她家既同情又生气,怨光秀的母亲太没有主见,怎么会听信这么愚蠢的主意,使本来已可怜之至的女儿更雪上加霜。还让个二流子讹上,不但把家里的一点积蓄全花完,还把光远每月寄的钱要去自己花。弄到最后光远回来奔丧看到的已是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张床一口锅了,就连床上铺的秫杆箔都当柴禾烧了一半。光远办完了后事后来我家看望母亲说着这些事边说边哭,母亲也伤心落泪,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劝说他尽了母子之孝、兄妹之情了,以后怎样只能看光秀的命了。

母亲说家要败时往往先从人丁不旺上显出来,他家从他父亲算起已单传两代了,到了光远这一辈,儿子、女儿一个也没有,他妻子总小产坐不住胎,这都是败家之象。不仅如此还辈辈出一个疯子。就是没有后来的世道巨变只怕也难维持多久,只是不至于如此凄惨。听了母亲的话我很觉凄凉,佩服母亲的见解。母亲虽没有文化,讲起人情世事却很有哲理,处理事情果断得体,从不见她因事难而推诿,坚强很少落泪。可怜长门大嫂没有母亲这番见识和作为,造成一家人后来这些悲惨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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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紫书:

    恩,很喜欢!!希望继续

  2. 内涵图:

    这些文章,在网络上仅此一家,很好。这个博客花了不少时间了吧

  3. LAOBOLI:

    有点像鲁迅 《朝花夕拾》中文章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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