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西安!

从小,我就不爱来西安。

那时候,爸妈工作忙,我时不时的被放到西安,拜托姥姥他们带一阵子。

爸爸说,每回带我去西安,我都死死的看着他,不肯让他离开我半步。尽管这样,还是有多少次睁开眼睛,就不见了爸爸。等爸爸来接我了,我就直奔过去,紧抱着爸爸的腿,撅着嘴要求马上的“咱回咱屋”。

两三岁的时候,我在姥姥家。那是老关庙的一个大杂院,四川人、河南人以及福建人、陕西人南北混杂。每家五六口人,七八户人用一个水龙头,一个茅房。

姥姥家有个厨房,是临时搭的一个违章建筑。尽管那时我只是个不到一米的小娃娃,现在仍能回想起它的逼仄。在我的印象里,它就是一间黑柴房。那时我实在是太爱哭了,据说经常被关在这个小房子里,被吓唬要是再哭,就会一直被关不能出来。

我能记得,脾气很坏的继姥爷,在盛夏的傍晚,隔着柴房的窗子,朝啼哭不止的我怒吼,“再哭,再哭,拿刀砍你”。像我这么倔强的娃娃,一定是威武不能屈的,该怎么哭还怎么哭。有好多次,就那么哭着睡着了。不哭的时候,我的待遇也不错。姥爷牵着我的手,在巷子里看人下棋。看完了,声音洪亮的一声河南腔,“走,爷带我娃买核桃去。”

小学二年级时,经过爸妈长期艰苦又柔情的说服教育,我终于听从了他们的安排,去西安上学。我依依不舍的再一次跟小朋友们道别,跟着白发苍苍的姥姥,从河津登上去西安的绿皮火车。看着熟悉的家越来越远,我第一次感觉到难过,还有点迷茫。

尽管进行了足够的准备,临到开学前,我还是及时的打起了退堂鼓。据说,我当时提出了三个问题。其一,老师和姥姥说的话我听不懂怎么办?其二,我说的话他们听不懂怎么办?其三,我想我弟了怎么办?当时弟弟一岁多点,正是可爱好玩的时候。

大人们对我的问题啼笑皆非,舅舅和姨妈轮番拿新衣服和新书包引诱我,又许愿给买更多我喜欢的东西。只是,最终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服这个倔强的孩子。

于是,出山西记,很快又变成了回山西记。

临走前的一个下午,天气很热,屋子里的风扇吱扭扭的晃着脑袋,吹着被洗的明晃晃的地板。我坐在躺椅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大人们聊天说话。姨妈无奈的向邻居诉说这娃非要回山西去,在邻居的啧啧声中,给我盛了碗大米稀饭,放了我最喜欢的鸡蛋糖(白砂糖)。 这是我此后百吃不厌的味道。晚上,舅舅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的带我到坊上买了一搪瓷罐的胡辣汤,又晃悠悠的回到了大杂院。长大之后,那个晚上时常被我想起,慢悠悠热腾腾的美好。

后来,但凡要去西安,能不去我就摆手不去。高考报志愿,填的是山南海北,压根也没有考虑过两百公里之外的舅家。我以为,我跟西安的缘分就这么尽了。

却没有想到,无论怎么躲,最终还是莫名其妙的回到了西安。我经常想,那年如果孙总不去天津,小魏不来西安,我和华,可能来西安吗?促使我们来到西安的种种因素,如今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虚无。但是,它们切实的发生了,就好像雨后的彩虹桥,就亮了那么一小会。可是,我们就立刻腾云驾雾跨过桥,到达了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彼岸。

我回来了。当从大巴上跳到热气腾腾的地上时,我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城市分明是陌生的,人群也是陌生的,但我却觉得是那么的亲切。我揣着山西户籍的身份证,却丝毫没有在太原时那飘在异乡的感觉。我无师自通的说着西安话,淡淡的跟巷口的小贩闲谝着,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长大后,“如果当时留在西安会怎样”这个话题,经常被我和家人想象设计。我自嘲自己将成为老关庙一闲(han)人,在回坊摆个冰柜卖雪糕,如果有人胆敢欺负我,我就双手叉腰,以姨妈铁嘴钢牙铜舌头的犀利骂风,骂的满街乱颤。这一说法,最被大家欢笑接受。

可是,我就这么回来了。上班结婚生孩子,喝胡辣汤吃泡馍,难以想象的顺利落户,看《平凡的世界》、《秦腔》以及《白鹿原》,一遍一遍的听《蓝莲花》,我彻彻底底成了一个西安人。妈妈说,那时她每次离开西安,都要从钟楼一路哭到火车站,伤心自己插队的艰辛、有家回不来的痛楚。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她的两个孩子都回到了西安。第一个圆了她回家梦的人,竟是哭着喊着要回山西的二女儿!

我没有办法解释这其中的蹊跷和巧合,只能归结于命运的安排。我知道,西安,你待我不薄,我会好好的待你。

2012年6月30日晚,在公交603路二楼前排,用IPAD写就。正巧是我当年落地西安乘坐的第一趟公交车,就坐位置相近。经编辑询问其他细节时发觉,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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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评论

  1. 河津人在西安:

    与作者一样
    同为河津人在西安!同为编辑职业!

  2. 河津人在西安:

    可以加QQ沟通嘛 43463006

  3. Miya:

    我因贾平凹以及陈忠实而对陕西特别的向往。

  4. 素丸子:

    非常厚重温暖的地方

  5. 路人甲:

    我也爱西安,魂牵梦绕!

  6. 素丸子:

    西安,多好个地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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