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

1.很早年前,我还算是林清玄的信徒的年代,看到他书里提到过一句话:鸳鸯鸳鸯,就是又怨又央的一对。

2.昨天去探病,黄家嫂嫂躺在床上,安静,瘦小,整个床被她衬托的偌大无比。大热天,她还套着长衣长裤,脚上套着袜子,身上一直在出汗,我伸手去触摸她的额头,汗津津地。

什么时候开始出汗的?

很久了。

大概多久呢?

我手脚疼痛的时候就有了。

恩,嫂嫂,我听阿英说你手脚痛很久了,似乎是5-6年?难道出汗出了好几年?

黄家嫂嫂并不回答我,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是已经出现了天鹅颈的畸形了。她静止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不是的,这两年才厉害的。

我突然为自己的直截了当感到惭愧了。有时候就是这样,问诊其实让病人会陷入到一种痛苦当中,她自己早已经在痛苦中失去了力气,软弱紊乱了时间,而医者的询问往往刺中她的虚弱,我在要求她回答正确资料的时候,其实犯了我所诋毁的一个毛病:居高临下。

3.病人的病史有时候是一种漫长的痛苦的自我追诉。

接近病人的那位医生其实不可避免地就陷入到他的生活当中去。我有时候竭力想远离她们的生活,但是那只蝴蝶的翅膀已经掀起了波澜,改变了她也改变了我。

那个病人,我当天下药,但是她却病情骤变,本来平顺下来的病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她又起来了高烧,我推敲反复,不得其解。前去探病,却看到她的表情悲戚,掩饰不住的激动。

跟我汇报的时候,她象一个小学生一样检讨自己,我昨天跟我家男人吵架了,手机电池也烧掉了一块。所以今天早上就发烧了。

然后她才开始失声痛哭,告诉我她当年发烧的真正原因是因为生产了一个女儿之后,被公婆怨怼,丈夫无言,她急怒之下跑出去受风雨淋湿后,便开始了高烧不退的几年历史。这几年发烧,似乎是在发泄她的怨气,她四处求医,丈夫忏悔可是也依然无法抵挡她的高热。

而她最初告诉我她是因为小产后受凉。

回去的路上我默默地想,原来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修饰自己,把自己装点的无懈可击。

4.中国的传统女性,一直都是以一种隐忍不发的姿态生活着。

我有次给姑姑诊病,她一直有巓顶疼痛,常年带着帽子。有一年她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个学中医的侄女来,于是就来找我。她的疼痛明显是寒饮上犯,我只是惊讶为何寒饮如此之重?她说以前下乡插队,即使月经期间也一直下水插秧,没有办法抵抗,所以就积累下这个病。

后来我发病了,队长还骂我偷懒。只好从来不声张。

然后姑姑你为何那么多年都不说?月子里的话其实有希望调整好的。

生你弟弟的时候家里又不是很有钱,也说不上什么大病,就以为会好起来的。

姑姑带了很多年的帽子,我一直不理解,连姆妈也不知晓这些,有时候说起来只是说一句,奇怪了,她的头怎么那么娇气?她的大哥,我那暴躁的父亲就更不能理解了,有时候甚至对她嗤之以鼻。

有时候想,姑父知道这个病史吗?他为她做过什么呢?

5.每个女人的病史都交织着情感与理智的斗争。

翻开女科病案,几乎每个病史翻译出来都是一个故事。比如我曾经带过一个姐姐去看不孕不育,她当时每周往返奔波,最后在小饭店里同我诉说那种心力交瘁和后悔,若是当年不打掉那个孩子好了。我不得不劝慰她,你是属于基因缺陷,即使怀上了,也可能会流产的。

这话出口,我知道有多么残忍,但是又能如何?

那么诊疾者也其实是旁观者。有段时间我自诩为探案者,这话是错误的。更多的时候,我应该是在一旁静默地看着当初的一点点小小怨怼如何在女子体内辗转腾挪,终成心腹大患。

主题相关文章:

  • 暂无相关日志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