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李爱姐

千阳真小,一脚油门就出了城。从凤翔出发,汽车向西越走越高,远远地望见千阳县城,却要绕过千湖水库,在塬上盘盘绕绕好大一阵子才下来。西北缺水,这里倒有千河、千湖。不似关中中部都是些黄土塬,这里塬上植物密布,看上去毛茸茸的。汽车驶过,刺枣花香随风沁入心脾。

冲下一个大长坡,山沟沟里的千阳到了。时值正午,36、7度的高温,在这小县城却只感到晒,并不觉得难过。中午下学的娃娃们排成队由老师们护送,场面很是壮观。见我拍照,他们摆出各种姿势迎合我的镜头,这让我想起了比关中更加西北的地区——千阳以西是陇县,过了陇县便是甘肃。

吞掉了一碗凉拌饸饹,搭上一辆出租车,奔赴千阳之行的目的地:南寨镇闫家村李爱姐家。

早在十几年前,我便为湖南美术出版社的系列丛书“绝活儿”所吸引,那里详细介绍了凤翔泥塑、浚县泥咕咕、雷山银饰、长沙草编、丹寨蜡染……其中一本便是《千阳布枕》。从那时就知道了李爱姐这个胖乎乎的老奶奶。司机张师傅戴着墨镜,腰杆挺拔,他不知道李爱姐,也不知道千阳布枕,这东西在他眼里是随便一个婆姨都会的手艺。出于职业操守,他很尽职地要带我去南寨镇打听一下,为了赶时间,我很果决地要求他直奔闫家村。闫家村不大,街巷门牌并没有丝毫民艺之乡身份的标识。末了,我们在一个女人的带领下敲开了李爱姐家的大门。不像浚县王蓝田、凤翔胡深家,要么写着“泥塑世家”,要么挂着类似美院教学基地之类的牌匾,李爱姐家的大门与闫家村任何一户居民绝无不同,以至于带路的女人往里探了探头才确定没有走错。

李爱姐是个眼睛小小身体胖胖的老太太,穿着细网格底枝叶缠绕花纹的蓝色短袖。她今年已经75岁了,腿脚有些慢。在把我们让进院里后,便开始找茶杯给我们倒水。寒暄中,带路的女人突然说起他们这里很穷,她家更穷,她丈夫瘫了十年没人下地干活。听到这种悲哀的故事,实在无法做出具体的帮助,只能尴尬的表示同情。张师傅和带路的女人稍过片刻便都告辞。那个中年女人穿着一双深红色灯芯绒的手工布鞋,上面落满尘土。

李爱姐家里非常干净,正房外墙嵌的米色瓷砖,屋内地面铺的白瓷砖,门窗都漆成橘红色。除了炕上一双正在缝制的小鞋,卧室和厅里没有一件作品。在我的要求下,老太太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这是她孙子的新房。墙上挂着小俩口的结婚照,主人却已经外出打工。一套并未拆封的沙发上由黑色方巾盖着一堆东西,撤去方巾,是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布枕,有老虎、龙、狮子滚绣球、蛙枕、鱼枕,种类不能算多,但做的极其精细。老太太表示这些都不卖,已经订出去了。她的活主要销往东南沿海和一些大城市。我有些失望,费了这么大力来到这里,只见到这几件作品不说,还只能干瞪眼瞧着,带都带不走。

见我实在喜欢,李爱姐打开了西屋,那里有很多箱做好的布枕,按照老虎、猪、挂饰分开。她让我把一个大木柜抬到长条凳上,然后又把一个旧皮箱抬到另一个凳子上,移开这些后为我找到猪枕,她翻了翻,递给我一只黄颜色的猪,撅着屁股,龇着獠牙咧嘴笑。老太太补充道:“没有黑的了。”屋子靠窗有张写字台,台上堆满了各种证书,玻璃板下压着一些照片,有她和几任省长的合影,“这是老省长。程安东!”李爱姐介绍这些时很得意。还有两张她老伴的照片,看上去年纪很大,已经去世多年。李爱姐是外村嫁到闫家村的,六岁便开始学习布艺。她的作品点线面处理极妙,色彩响亮,饱满大方,老辣朴拙。

我递给老人几张“大陵三百里”的不干胶,她拿着细细看了半天,问我这是绣的么?上头是狮子还是麒麟?她会做麒麟,也会做狮子,但总想着把龙做的再像一些。她很希望我能为她找一些龙的图案——这是个爱动脑子的老人。

我选择了一些代表性作品拍照。老太太起初不肯让我把它们拿到院子里,说:“外面太亮了,拍不好!”其实倒是怕弄脏了。我知道她的心思,便找来椅子搁在上头拍。院子有三个簸箕晾着面粉,我想让老人腾出一个,李爱姐端起一个簸箕,犹豫再三,没舍得倒。回屋拿出一个做针线活的老笸箩,个头小太多,只用来放了蛙枕。现在村里人都不爱做小件,费力不少还卖不上价。凤翔泥塑也是,小件做的少了,使劲往大做,就是为了多一些收入——民间工艺做大了都有些“小鸡啄绿豆——强驽”。

千阳地势高,麦子还没熟,不要说东府的蒲城早在半月前就开始收麦,便是40多公里外同属西府的凤翔,收割机也是整日轰鸣。我最爱的一件翠绿青蛙耳枕,李爱姐始终不肯松口让给我,“宁波人已经订下了”,她只是重复着。我将蛙枕工价交给她,她收下钱迎着日头看了看,这里没有假的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不再看。她说得一两个月后才能收到货,因为就要收麦了,还有一些订单没做,所以要等等。“你放心,我绝不食言”,这个老太太用了这样一句文词。

两点半了,老太太要做饭了,这是西北大多数农家一天里的第二顿饭,也是晚餐。一切安排妥当,我电话约来张师傅,告别李爱姐。

张师傅四十多岁,以前在宝鸡开出租,现在需要摇号,两次都没摇中,便回到了千阳。千阳一共才60辆出租,不过60辆出租在这小县城里来回跑,倒不觉得少。车子是自己的,挂在出租公司名下,每月交点份钱,晚上再把车租给别人开,一月合起来也有几千块钱收入。女儿17岁了,在县城卖手机。媳妇在超市卖菜,每个月几百块,虽说少了点,但这个家庭也算是每人都在自食其力。在宝鸡开出租那会儿,张师傅曾来过北京。有个客人要求把货带到北京,运费给了5000块,先付2000元定金。货包的严严实实,也没说是啥,只是明说不是毒品。张师傅和另外一个伙计俩人轮班开了八个小时,到了京郊收费站,对方将货一提,把那3000也补齐了。张师傅他们一点功夫没耽误,直接往回开,路上还捎了几次人,又挣了几百块。他很想再去北京转转。

千阳路上车很少,张师傅说一是正午天气太热,二是大家都准备收麦子。关中道上已经不见麦客,在西府却仍零星可见。他们大多来自陇东,我问起一个背着纤维袋,拿着镰的麦客哪里来,回答是“天水”。西府仍有麦客,与多山地貌有关;西府民间工艺多,亦与此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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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李青菜:

    我多爱你啊,伟大的风土画家!

  2. 海里的泡沫:

    这篇写的真好,李爱姐看上去和她的作品一样可爱。我最喜欢侧卧在炕上那个枕头,歪着脑袋懒懒的样子真乖啊。

  3. dadishang:

    一楼坐沙发的伟大的流浪猫摄影师!赤裸裸表白啊
    经二楼提醒,才发现卧枕头的有表情
    三楼表示我想要个绣花枕头,谁说绣花枕头空有其表,不懂枕头

  4. 江乐:

    敬祝李爱姐技艺长青!我爱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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