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新声

梆,梆,梆。梆,梆,梆。缓慢,压着,又清亮打远的枣木梆子声,在屋后敲响,怕扰到还没起的人,一声吆喝也没有。这是胡庄磨香油的来了,除了他,没别人,等他不干了,才有另一个磨香油的来替代,来填补市场空白。这梆子声,一点也不闹人,像打更,睡中的人听到,翻个身,反而睡得更沉。香油瓶空了,要买的人,走进里屋,解开装芝麻的口袋,舀半升,一手端上,拿上空油瓶,走出门去。那卖香油的人,好像知道他来,正在他家屋后头等着。有时行动慢了,梆子声渐远,喊一声“卖香油嘞,别走嘞”,屋里正在做梦的,这才睁眼醒了。

这一段是童年记忆。

吃槐花记,提到听见屋后头小贩的吆喝,吆喝的什么,听几遍也没听清。他语速极快,先喊一嗓子,后面跟着一连串。吆喝完一遍,继续播放开头的坠子书,如此循环。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到底没有听清。早饭时,我们坐在厨房的大案板前吃饭,想起那人的吆喝,我问母亲他吆喝的什么,母亲笑了笑,说:“这人吆喝得很有意思。”说着放下碗,把那人的吆喝讲给我听:

沙土集嘞卖酱油嘞来啦,西瓜酱甜面酱豆瓣酱,酱油醋味精十三香

“嘞”做“的”字用,我们有时发lei音,有时发lai。

文字难以重现他的吆喝,细分一下:

“沙土集嘞、卖酱油嘞、来啦!”

这前半句喊出来,声音宽,带着嗓音。先报上“沙土集”,因为东边的沙土镇,以酿造酱油醋闻名,出产本地最好的酱油醋。该镇还有一个名牌,沙土瓜子,请了皇帝演员张铁林代言。跟着只说“卖酱油”,拣一个沙土集最有代表性、有号召力的。然后不忘告诉大家“来啦!”声音扬起,遍告四方。其实他不喊“来啦”,大家也知道他来了。相比敲梆子卖香油,他的吆喝有些罗嗦。

“他真是沙土集的么?” “是,跟青他娘认识。她娘家是沙土嘞。”

“也不知他的酱油,是真酱油不?现在有用头发造酱油嘞。” “吔!咋能坏良心!”

以前乡间做小买卖的作坊,所经营的市场不过三乡五里,熟人社会,出一分差错,也不敢拿出去自砸饭碗。所用的工艺简单,靠天,靠手,掌握不了高级的食品科技。现在,科技普及,工艺进步,经营思路也不再古板。对于假货,以前乡里少见,乡民缺少认知,少警惕,导致现在乡间假货最多。我不得不提醒母亲,买东西要多留心。

不过,对这位沙土来的酱油小贩,我还有信心。因为青他娘认识。

“西瓜酱、甜面酱、豆瓣酱,酱油醋、味精、十三香。”

这后半句,一口气喊出。“西瓜酱、甜面酱、豆瓣酱”声调逐次往高了走,在“酱油醋”保持高峰,“味精”往下降,“十三香”保持音调,一口气还没喘出,此处终止,一声关闭录音开关的电流噪音,划上句号。接续坠子书。

中午又来了一个喇叭吆喝,就一句话,伴着农机三轮发动机的“突突突”声,难以听清。当时在摘拣槐花,又向母亲请教,难道本地方言的吆喝,我已听不懂?

拿麦子,换橘子

“吔,这个人倒会做生意。收了麦子,还能做二遍生意。”

下午来的吆喝,我熟悉。

她天天来,在我们村卖了多年:

送牛奶嘞(此处发lai音)来啦,归一牌,鲜牛奶

给订牛奶的人家送奶,也零卖。她通报一声“来啦”,不像前面卖酱油的,有实在的意义,她要进人家的门,要打招呼,她推着自行车,现在换成了电动车,像走亲戚,到家门前报一声“来啦”。“归一牌,鲜牛奶”简洁的宣传语,报出品牌,报出优点,这是本地一家牛奶品牌,本地的现代化农业典范企业,老板是全国人大代表。

我爷爷家订了她卖的牛奶。她推着车子进门,停好车子,从车后座绑着的塑料泡沫保鲜箱,取出一包奶,放到当门的桌上,告诉一声“趁热喝吧”,我爷爷可能在打盹,嗯一声答应,她转身离开。我爷爷聋了以后,喊也听不见,于是来到门前,也不用通报送牛奶的来啦,进来停好车子,放下牛奶就行,有时想起来自言自语说一句什么话。老年人孤独,她是常跟我爷爷每天见面的人之一。

架在村头的高音喇叭,村广播电台,是村庄不变的吆喝,只有一个频道,由我们的老支书主持。或清早饭前,或晚饭前,他要传达新的精神,新的指示,发表什么意见,播音之前,也像新闻联播一样,有一段片头音乐,播一段地方戏,我们当地喜欢听豫剧,爱听戏,但这不是听戏的机会,那开场的锣鼓,往往让人有些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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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牡丹:

    家是定陶陈集镇的人表示好像回到家里一样,文字真的很神奇嘿嘿

  2. dadishang:

    握手 陈集是个好地方

  3. 果:

    家是单县的表示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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