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雨(两篇)

作者:素丸子

老屋

老屋像所有北方的院落一样,主房为北房,再依着门的方向建西房或是东房,晋南农村把房子称作厦(sha)。东厦起初是太奶奶在住,她老人家过世后,这房子便改作夏天的厨房。印象中,奶奶总在这房子里用大锅蒸馍,每次都会在灶火里给我烤几个放了椒叶芝麻盐巴的饼子(piapia),那清香的味道就是我后来每每怀念老家时的味道。

奶奶过世以后,很多次的梦里,我都梦到东厦,而不是我们居住的北厦,都是些没可能发生过的事情。这个原因,我到现在也没空想清楚。

话说父母亲在建新屋之前是跟爷奶还有未成家的小叔叔住在一起的,建了新屋之后,因为他们工作在外,我们四个便是家里的常住人口了。

记忆中的老屋光线不是那么好,进去以后要好一会才能看清里面的东西。多年的老房子,多少有点漏雨,每到下雨天,我就满炕的围着那些盛雨水的盆子转。现在想起来,雨水滴下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清晰。冬天时,一般都在烧的火热的炕上吃饭。妈妈说,人多的时候,大人们总叫我数人头,我数来数去也数不清,就稀里糊涂说个数叫大家—开饭。

在这面炕上,两三岁的我吃惊的发现爸爸的一个好朋友说话结巴,于是大声告诉所有人–叔叔是个“keke”(结巴)。长大以后,叔叔几乎每次见到我都会拿这个逗我,真是童言无忌啊。

奶奶的娘家,也算是当地的大户了,她生得漂亮,脾气也好,加上生了四个儿子,性子更是磨得温和。妈妈说,几个孙辈里,奶奶最疼的是我。那时候,农村的粮食还不是那么富裕,我的身体不算太好,很馋。用堂姐的话说,几十米外的巷口要是有人嘴里嚼点什么东西,巷尾的我就会跟着吧唧小嘴。奶奶跟门口的某个婶子有一段时间不太来往,就是因为人家嚼黄瓜的时候,我眼巴巴的望着,结果她把头硬生生的拧了过去,伤了奶奶的心。

七岁的冬天,有老慢支的奶奶病情严重住院了。我完全不知道这后面会发生什么,见不到奶奶,放了学就到奶奶经常带我去的玉龙奶奶家。玉龙奶奶教我用秸秆做了一个会发声的小风琴,我每天晚上折腾这个小玩意,等着奶奶回来以后好向她显摆。

结果,有一天的凌晨,大约是四点来钟吧,有人敲家里的门,爷爷急匆匆穿好衣服要出门去。我问爷爷去干嘛,爷爷告诉我奶奶没了,我愣了好半天也没想清楚“没了”到底是怎么了,隐约觉得是不好的事情,就问爷爷是不是哄我,爷爷说“傻孩子,这哪能哄人啊……”。

我能记得在爷爷走后,我自己穿戴停当,恍恍惚惚的走到村口迎奶奶,满耳朵里都是奶奶叫我名字的声音,等到奶奶下葬的时候,好像我也没怎么哭,我大概压根就不觉得她已经跟我不在一个世界了。

长大以后,小叔叔拆了老屋建了新楼,老屋完全没了踪影,村子里也大变了模样。不知道爷爷奶奶想要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原来的家。

故乡的雨

晋南的雨,多在春秋。记忆里,仿佛多在春天。春雨贵如油,这时节的雨自然是讨农人喜欢的。于是,叔叔婶婶们这样的壮劳力心安理得的给自己放假,收了农具不下地;于是,张家门洞里,挤满了手里抱着孩子的嫂子们,纳着鞋底的婶子们,一边东家长西家短,一边用牙从鞋底里拔出不利落的长针;李家门洞里,叔叔大爷们往旱烟锅里塞着烟叶,边咳嗽边讨论着今年的收成和别家的房子……

雨天的清晨,我被滴滴答答的雨声叫醒,翻身起来,膝盖挪到窗前,透过塑料布固定的窗子,瞧着外面的雨滴落在黄土地上,小小的心儿一下子欢乐起来。老屋很老了,雨稍大些,就会透过房顶滴到屋里。每每碰到这样的时候,我就无比兴奋,等着爷爷把大块的塑料布铺到房顶,看奶奶在屋子里找盆子。大小厚度不同的盆子摆在炕上,接纳着不同方向角度落下的水滴,起初清脆,之后沉闷。

于是,跳下炕,打开吱呀呀的木门,搬个板凳坐在门扇旁,支着脑袋,看那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面滴出一个个小坑,时不时的溅起些小水泡。雨急了,水泡们也忙乱的拥挤着,先是连成串儿,接着一个吞掉另外几个,余下的欢快的跳跃并歌唱着。听到在东厦厨房里的奶奶叫我,便立刻抓起爷爷的外套盖在头顶奔去。本该一趟做完的事,不怕辛苦的两三趟在雨中奔跑,看着地上自己的一个个小脚印,时而深陷时而浮起,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雨水冲刷,翠绿绿的摇摆着。

小学校里,听到落雨的声音,教室里的小不点们便开始猜测着今天谁来送雨鞋,谁的雨鞋最早送到。下课铃声响过之后,房檐下一定挤满了毛茸茸的小脑袋。时而有人仰头任雨点滴在额头,时而有人伸出脚丫看雨水砸在脚面,时而有人被推到雨中,唧唧喳喳的一通笑闹。记得五年级的教室门口有一个貌似地道出口的神秘豁口,每到雨天,雨水便哗哗的奔流进去,大家总要挤过去,仿佛观海一样,边惊叹边听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给我们讲关于它那些玄乎乎的故事。

放学后,几个小伙伴们相跟着一块回家。巷子里泥泞,穿着雨鞋的小家伙,神气的踩着脚下的泥水,让泥泞更泥泞;没穿雨鞋的伙伴们,小心翼翼的靠着别家的院墙“摆溜溜”。

这样的天气里,家家都有好吃的。不到饭晌,家家户户争先恐后的飘出平时难得的香味。葱花饼、煎饼、炸油饼的味道,在巷子里此起彼伏,在鼻子里穿梭不息……像我这样的馋丫头,奶奶自然会优待。天很早就黑了,我们把饭桌搬到门口,就着一点亮光,喝一口红豆稀饭,吃一口香香的烙饼,就一点凉拌萝卜,听爷爷奶奶的淡淡答话。多少次我就靠在那里睡着了,迷迷糊糊的被奶奶搬到炕上,不耐烦的翻个身继续睡。

这难解的乡愁,这回不去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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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很熟悉亲切的家乡的语言。

  2. 素丸子:

    谢谢,灵感来自于你的系列文字,透明的泡泡~

  3. 流浪的鱼:

    真巧,我也写过《老屋》和《雨》,这些都是记忆里美好的东西。

  4. 素丸子:

    鱼,给个链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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