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村的尘事:柳小幺

作者:加婷

(三)柳小幺

在大芒所侍弄过的脑袋中他最喜欢柳小幺那颗小脑袋,一样的钱,但打理起来却要比别人的脑袋省一半的事。而且据他冷眼观察,柳小幺跨出理发店门槛后虽也如别人那般摸摸脑袋,却从未嘀咕过“还是宏山手艺好”。

柳小幺在柳湾村的辈分比较高,和我爸爸一样,比他大几岁的大芒背地里一口一个柳小幺,打了照面却也要毫不含糊地叫上一声“小幺爷”,而我则叫他小幺爹。小幺爹是个瘦弱矮小的男人,往村里那些高壮的男子汉身边一站立刻就被映衬得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也许就因为这个,他极少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消磨时间,而总喜欢扎到女人堆里,和她们一起说笑嬉闹,帮她们绕绕线团或哄哄孩子。柳湾村的女人们,特别是我二婶娘那排的几个女人尤其喜欢柳小幺去串门。她们几个的男人都在外地做工赚钱,有些事情她们使不上劲,叫声柳小幺事情就解决了。所以柳小幺只要往河坡上我二婶娘那几家走去,往往人还没走到门前,屁股还没落到板凳上,几个女人就朝着他笑嘻嘻地叫嚷了起来:

“小幺爷,明天有空上街去给我们家买袋化肥呗。”

“小幺爷,你什么时候去澡堂?把我们家儿子也带上呗,他身上早就起灰卷子啦。”

“哎,小幺爷,先别坐下,帮我把这桶粪水抬到菜地去。”

……

逢着赶集的日子,柳小幺那才叫忙呢,他骑着辆破旧的自行车跟在一群说说笑笑的妇女后面,车大杠上坐着一个小孩,车后座上骑着个小孩。坐在前面的那个小孩只要稍稍坐直身体就遮住了柳小幺的视线,迎面而来的人就看不到柳小幺的脑袋了,只看到两条又细又短的双腿在费力地踩着脚踏板。而等从街上回来时,除了孩子,柳小幺的车把上又会挂着左一包右一袋的东西。在街上或路上遇着了外村的熟人,柳小幺把车停在路边和人寒暄闲扯上几句,有时对方指指车前车后的孩子问道“你家孩子啊?”,他就微红了脸,尴尬地笑笑说“不是,别人家的。”而每当看到柳小幺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带着别人家的孩子和东西摇摇晃晃地跟在那群衣衫鲜亮、眉开眼笑的女人后面,从门前大路上经过时,村里前排那些抱臂站在门口闲聊的女人就会撇撇嘴,哂笑道:“这柳小幺就成了后排那几个屄女人的小跟班了。”

因为身材矮小,又因为他的爸妈死后只给他留下了两间土墙茅草屋,柳小幺到了四十岁上了还没有娶到媳妇,他的三个嫂子和他已嫁人的妹妹都相继托人给他介绍过对象,当然都是些有瑕疵的女人,比如说瘸了的、瘫痪了的或者是带着小孩寡居的,但最终都因各种原因没有撮合成一桩。所以自从他爸妈死后,柳小幺就一直独自守着个空空的院落。柳小幺那一排的八九户人家中竟只有他家和最东头的柳毛家还有人,其他几户人家要么全家外出打工了,要么搬到村子前排去了,要么在街上或县城里买了商品房,柳小幺吃完晚饭后想到别人家去串串门,找人说说话,还得走过一个个漆黑、死寂如墓园的空院子,走到村子最后排去敲开白天里那些和他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恼怒时爱叫他“死小幺爷”,抬手假装要掴他耳光的女人们中的某一家,当然不管在哪一家里,他都不能待得太久,他还得要独自回到那空寂的土屋里听着屋顶上哗啦啦的一大片老鼠脚步声,捱过又一个煎熬人的长夜。

年龄一岁岁窜上来压到身上后,柳小幺愈觉那份孤寂实在难熬,所以他丢开做了十几年的瓦工活,跟着村里一帮人到外地窑厂去做工了。没有柳小幺到各家闲逛、做帮手的日子,我二婶娘那伙人着实不习惯了一阵子。她们聚在一起做活或闲聊,扯到柳小幺,有人偶尔会感叹一声“死小幺子,要是在外面能赚点钱,找到个女人,日子也还可过,起码有个奔头。”

我二婶娘她们以为柳小幺肯定会像带他去窑厂的那班人一样动辄就在外面呆个十来年,但她们估计错了,只过了两年多,柳小幺就拖着一箱和一口袋衣物铺盖回到了柳湾村。但他没再回那两间土屋里,而是花了点钱在我二婶娘家那排前面的小树林里盖了两间小砖屋。

离家两年多,连过年都没回村子的柳小幺又坐在了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中间,又迈进了毛柱的代销店和大芒的理发店。他依旧温和地和庄邻说说笑笑,依旧毫无怨言地帮那几个女人干这干那,不过心细的女人们发现只两年的时间,柳小幺的头发没白多少,但是脸上却蒙上了一层蜡黄色,身形更干瘦了,精神相较去窑厂之前也短了一大截,而且常常剧烈地咳嗽,而且我二婶娘还亲眼看见他在她家墙角处吐出了一大滩带血丝的浓痰。于是有人说柳小幺得了肺炎,也有人说他得了肝炎,于是渐渐地河坡上的那群女人见到柳小幺后不像以前那般笑嘻嘻地冲着他布派各种活计了,剃头匠大芒抬头见他走进理发店也不那么殷勤地招呼了,甚至有个别人远远地看见他垂头走路的身影就把门给关上了。

显然,柳小幺感觉到了那些女人及其他庄邻神情中的尴尬和惊恐,他便不再串门,甚至连自己的三个亲哥哥家都不再去了,除了隔几天到大队部柳医生那儿拿药和挂水,他整日整夜地都呆在那个杨树环绕的小院子里。前两年,也就是他去窑厂做工前的那些日子里,平日里常说笑的那几个女人偶尔还会涌到他的小砖屋里打打牌,而自从他得了病后,除了他的妹妹和他三哥家的红玉间或过来张望一下,再也没有其他人推开那扇生了锈的红铁门,走进他的小屋里。

柳小幺死在一个深秋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死在几时几刻,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窗外那些被风拨弄得沙沙作响的杨树。其实,柳湾村人都知道柳小幺难熬过那年的冬天了,在他死去的前半个月的一天,他的侄女红玉提着一大包东西走进他的小院子里,出来时那双小眼睛哭得像两颗红樱桃似的。有人碰着了上前询问,她抽抽噎噎地说,她小爷也许几天没吃东西了,她摇了半天他才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说要喝水,赶紧烧碗水给他喝。问话的人听了叹息上一阵又劝慰几句便走开了,于是很快地红玉说过的话及“柳小幺快不行了”这句感叹就传到了后排我二婶娘她们的耳朵里。她们几个人便趁着有天小幺的妹妹和她男人来给柳小幺换洗、晾晒被褥时到那间小砖屋里坐了一小会儿。这几个平日里伶牙俐齿、好说爱笑的女人站在已干瘪、瘦脱了形的柳小幺的床前却显得笨嘴笨舌了些,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早已被人说烂了的宽心话。柳小幺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她们的话,颓然、血色全无的脸上隐隐浮现着惨淡、凄然的微笑。

柳小幺死去时还不到四十三岁,年纪轻,又是个光棍,没有后人,所以他的丧事没有大操办。他的三个哥哥只请来一帮吹鼓手敲敲打打、拉拉唱唱上一个半天,村里那些高壮的男子汉便把柳小幺的棺木抬下了地,下葬时只有他的妹妹和他的侄女红玉哭得言不得语不得。我二婶娘及村后河坡上的另外几个女人没有像许多闲着没事的庄邻尾随着抬棺人到地里去看热闹,她们没有去送柳小幺最后一程,只是在得知他死讯的当天早上,买了些纸钱到他的小屋里烧了。她们几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边烧纸边对着平躺在地上,脸上蒙着张黄纸的柳小幺嘱咐道:“小幺爷啊,这些钱你带到那边好好花,别舍不得用。盖幢小楼,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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