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村的尘事:宏山

作者:加婷

(二)宏山

没了女人的毛柱也并不寂寞,代销店前搭了个棚子,下面从早到晚都有玩纸牌的人,堪称柳湾村的娱乐中心,而每年春节时外出打工的人回到村子里,小棚子下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玩牌和看牌的人。也许是为了代销店前的人气,邻庄的剃头匠宏山把理发店也搬到了大坝边上,借毛柱小店的一面墙也盖起了一间小砖屋。

老头和中年汉子是宏山的常客,他们特爱宏山那慢条斯理、细致到位的干活手法。他们往那黑色软皮椅子上一坐,任由宏山不紧不慢地摆弄他们的脑袋,自己和其他前来剃头的熟人海阔天空地聊侃,或者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打上几个呼噜。剃完头后,宏山还会给他们掏掏耳朵。等最终从大黑椅子里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那可叫神清气爽。

可是那时像我这般大的十二、三岁女孩子却是极不情愿到宏山那儿去剪头发的,因为那屋子里只有给他打下手的宏山老婆是个女人,其他都是些老头、汉子或毛头小子,更因为不论宏山如何摆弄着手中的剪刀,他在我们头上剪出的总是男孩子的发型。有一次,刚剪了头发的我在自家门口玩,村里一个我叫大老爹的老头坐在堂屋和我的爸爸说着话,突然抬头看到我,盯着我望了好一会儿又好奇的看着我爸爸问道:“这个小子是谁家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然而我还是常常地被妈妈从房间里一把揪出来硬拖到宏山的小屋里,因为她嫌隔壁大婶用裁衣剪随意“咔嚓”出来的头发没个型,却又没心思和闲钱带我去街上那些门楣上挂着时尚花哨招牌的美发店里,所以总是把我拽到宏山那儿,花上两块钱让他把我一直梦想着的可以披散在肩头,可以编成麻花辫亦可以扎上一方花手帕的头发再一次剪短。

我讨厌像妈妈那样坐在男人们中间等待着,所以常常站在理发店门槛处,时而转过头去看大路上的车来人往,时而不耐烦地掉过脸来看着宏山悠悠地轻柔地抚弄着一颗脑袋,听着他用细软柔绵的声音与顾客聊些家长里短。被他剃头不打个盹,那才怪呢,我总是在心底兀自冷笑着。

可是现在我却是无法再耻笑那个轻声慢语的男子了,也无法再为着他所剪出的男孩发型而懊恼烦闷了,因为宏山的双手不再抚弄任何一颗脑袋了,而是被焚成了骨灰在泥土里静静地腐烂。宏山的死很不光彩,他因为捉青蛙而死的。柳湾村的男人们再怎么喜欢宏山的手艺,也就固定的那么一小撮人,而这么一小撮人还随着一个又一个外出揽活干的汉子的离去一天天地皱缩。宏山每天眼看着店里稀拉拉的几个脑袋,心想着三个上学费用及其他各种开支,脸上虽还挂着十几年来不曾改变的淡然微笑,忧愁却是一波更比一波汹涌。前脚笑着送走顾客,后脚退回屋子里用毛巾拍打着身上的碎发时,胸膛里的忧愁禁不住地也就溜出了胸膛飘落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某个夏日傍晚,柳湾村里比宏山更忧愁,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杨二牛和忧愁着没事干整天甩着膀子在村子里瞎晃悠的十八、九岁大小伙子杨成刚走进了正坐在黑皮椅里望着大路发呆的剃头匠宏山的店里。这三个忧愁的男人坐在一起一阵哀叹后一合计便捣鼓出了偷捉青蛙卖的想法,而从第二天晚上起他们三人便身穿胶皮背带裤,拿着手电筒和渔网,撑着小木船在村前、村中央的河里穿行。几天后,三个人又将船划到了村后面的大河里,用桨和网在那传说有水鬼出没的河水里搅荡。

也许是来自水鬼的报复吧,有天晚上他们刚要把小船泊在岸边,跳上岸去,突然地幽暗的小树林里炸出几道刺眼的强光,继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别动”“蹲下”“老实点”。宏山握着划桨呆坐在船上一下子没能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杨二牛左手里攥着装了“呱呱”叫嚷的青蛙的口袋,右手抬起横在眼前遮挡着乱晃得炫目光亮,倒是小他们一大截的杨成刚脑袋瓜子转得飞快,他压低了声音对宏山说了句“往河中央划”。吓呆了的宏山赶紧摇起桨来,而岸上的人见了立马就更厉声地吆喝起来,两三个大汉边大声叫骂着边冲下了水,不过只抓了个空,小船已经在一片吵杂中慌慌张张挣离了水岸,往河中央窜去。

杨二牛似乎是在船快到河中央时掉下水去的,宏山恍惚中听得一声“哎呦”,接着是“扑通”一声一个人栽进水里的声响,但宏山没法回头看个真切,杨成刚不停地对着他喊叫“快点,快点”,甚至于劈手夺过他手中的船桨自己划起来。

“二牛没了,二牛掉水里了”,宏山转过头去没看到杨二牛便急急地交换起来。

“把青蛙扔了,倒水里去”,杨成刚冲着他喊道。

宏山愣了一下,方知杨成刚是不想公安局的人拿到物证,便提着口袋的底部,把一个晚上辛辛苦苦捉来的蛙“哗啦”一下子全倾倒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杨二牛的尸体在河下游被打捞上来搁置在岸边,他的全身已被泡得鼓胀,面部被鱼撕咬得有些残缺不全。死亡在乡村里即是一场盛大的演出,柳湾村里村外那些早早地坐到桌旁吃晚饭的人立刻甩了碗筷,那正系上围裙站到锅前准备做饭的人丢了瓢盆,那围坐在毛柱代销店前玩小纸牌的扔了牌,那正蹲在茅厕里的人听到外面轰隆隆的脚步声便也提了裤子被人群裹挟着往大河边跑。

杨二牛老婆,那个长年斜挂着一件件破衣裳,头发支楞如鸡窝的干瘪女人倒在河边伊伊呀呀地哀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平日里很少出门赶集的她不知受了何人的指点却领了四个与她一般衣衫褴褛、满面菜色的女儿齐刷刷地跪倒在派出所大门前,摆开了哭阵。不过很快地她们即被连说带劝、连拉带拽地请上了警车拖回了柳湾村。杨二牛最小的女儿才四、五岁,头一次坐上轿车,兴奋得把红扑扑的小脸紧贴着车窗玻璃笑盈盈地追望着路边疾速后退的人和树。

然而从草草地埋掉杨二牛的当天下午起,杨二牛老婆又抱着小女儿跪倒了镇上车来人往的街头,那三个稍大些的女孩子们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或塑料碗见了人就哭着扑倒在地。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多多少少都听到说了柳湾村的事,因此都把手伸向兜里,多多少少都掏出些零钱放到那举起的茶缸和碗里。

宏山是从庄邻的嘴里零零碎碎地听到杨二牛老婆领着孩子在街头乞讨的事情的。自从那晚杨二牛出事后,他就很少出家门了,理发店也已关门多日了,更不要说去街上溜达溜达了。他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丁点劲来,整天眼皮耷拉着,只想沉在昏天暗地的睡眠里。他妈妈说宏山的魂被吓丢在了村后大河里,唠叨着要他媳妇在晚上带着宏山到河边去叫上一圈,把他的魂给找回来。宏山媳妇听了撇了撇嘴:“这么大的一个人,让人听了像个什么话。”宏山妈妈便在儿子耳边嘀咕着,说她带他去河边,但宏山只费力地抬了抬眼皮,丢下一句“要去你自个儿去。”

到宏山家探望的人自然地要谈起那个晚上,那件事和已死去的那个人,而这些正是宏山想竭力忘掉,极不情愿去触及的记忆,如果记忆可以像头发那般随意被剪断的话,宏山一定会拿起最锋利的剪刀彻底剪断的话,宏山一定会拿起最锋利的剪刀彻底剪断、剪碎那一个晚上所有的印象。

可惜宏山手中的到剪得了、理得顺别人脑袋上的毛发,却奈何不了自己心中的万千思绪,它们如幽暗的河底处的水草在他心底里疯长纠缠,最终替后大河里的水鬼索取了他的命。宏山倒在八月的最后一天里,那时已立过秋,从节气上看那个夏天已过去了。那天学校开学,前一天晚上大女儿跟他说车子老是掉链,所以早饭后宏山便在自家门口修理自行车好让孩子骑去上学。他的三个孩子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摆弄着自行车链条,突然地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歪倒在地了。孩子的哭喊声惊飞掉了宏山老婆手中的碗筷,她跑到他身边,看他的脸色,心里一紧,知事不好,便打发孩子去大队部的医疗室叫柳医生。柳医生赶到后,立马就给宏山做人工呼吸,然后吩咐宏山老婆找车马上送宏山到县城医院去,但车还没驶到街上,宏山就没了。

宏山的猝死还是极大地震颤了早已视死亡如吃饭、睡觉般平常,早就谙熟以一吹、一哭、一埋来迎送死神的柳湾村人。第一个被震到的就是杨成刚,据说听到宏山的死讯后,他就开始不正常了,时而疯疯癫癫的手舞足蹈、胡言乱语,或者长时间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惊恐、失神地死盯着虚空的某处。

在村庄里埋掉一个人容易,埋掉一件事情却需要些时日。宏山下葬后的许多天里,柳湾村人在饭桌上、马路边或毛柱的代销店前还一次次地极细致地讲述着宏山们捉青蛙,公安局人捉宏山们的事来。每一回三、五个人叽哩呱啦一阵后站起身,拍拍衣裤上的尘土要走时,总会有人拖长了声调丢下一句“这命啊,难说啊”。

宏山的理发店空置了一段时间后,我们村的大芒拖着他的理发家伙从街上回到了村子里,他把宏山的小屋稍稍重新粉刷、清扫一下便开门迎客了。早年,因宏山在,大芒理发店的生意惨淡,他便跑到街上租了间门面房帮人理发同时也卖些洗浴用品。现在宏山走了,他把店面交给老婆打理,自己跑回了村子里包揽下一村老小的理发事宜。柳湾村的老头和汉子跨出大芒理发店的门槛,摸摸脑袋,嘀咕上一句“还是宏山手艺好”,但他们还会在抬脚迈进那门槛,坐在皮椅上,任大芒手中的剪刀在头上“咔嚓,咔嚓”,自动剃头刀紧贴着头皮来回穿梭,有时也微微闭上眼睛,让大芒给自己刮刮胡子或掏掏耳朵。除了刚开业的那几天,进理发店的人提起过宏山,说他老婆现在带着三个孩子如何艰难,也说起杨二牛老婆带上孩子跟着村里卖猪肉的李瘸子过日子的事,他们感叹上一阵子,后来就极少提起宏山或者杨二牛了,仿佛村子里从来就只有个大芒这个剃头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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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编辑2:

    先淹死一个,一块儿去的接连死了,这样的怪事听说过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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