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村的尘事:毛柱

作者:加婷

即使在离家千万里之外的地方,我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清晰地绘出我们柳湾村的平面图。那片土地,那几条河流,那一个个院落以及屋檐下那些面容,日日夜夜地漂浮在我身体内某个神秘的角落里,在那里时间停滞,一切都定格成永恒,直至我搭上死神的大篷车远去。

妈妈说,一个人的衣胞埋在哪里,那里就是他(她)的家,一辈子也忘不了。然而,当我从千万里之外的远方归来,在村里游走时,这埋着我衣胞的村庄却让我心生骇怕。我是在一个夏末的晚上回到柳湾村的。夜晚时的村庄黑魆魆的,一片死寂,就连敏觉的狗仿佛也被这死寂魇住了,悄无声息地蜷缩在窝里。才晚上八点吧,为何竟没了一点光亮?我惴惴不安的,仿佛走在荒野中的一个大墓园里,眼看着前面一团漆黑,以为什么东西都没有,待走到跟前,一个大门连带着一个院落和几间房屋不知几时从黑暗里显现了出来,微弱的天光里那赫然矗立着的大门和房屋像极了冰冷森然的墓碑。难不成,我是赶考路上的书生,中了蛊惑,走进了狐仙村?

不,不,这就是我所熟悉的柳湾村,村头的大坝,大坝边上的代销店、大队部,大队部后面那些灰瓦红砖墙的房屋都是我熟知的乡村景致,在外飘荡的许多个无眠的夜晚里,我曾极细致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描摹、勾勒它们,怎么可能面对面却觉陌生、不相识了。我不会迷失在自己的村庄里的,我不仅熟悉这外在的景致,更知悉这些景致里或依旧或已化为尘土的面容和那些面容里明灭无常的琐碎故事。

(一)毛柱

开代销店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拄着双拐的胖男人。按林姓辈分来讲,我叫他四老爹,但像村里所有叫他四爷或四老爹的大人、小孩一样,我当面称呼他“四老爹”,背过身去却是一口一个“毛柱”。还是个小孩子时,我就听说三十岁以前的毛柱是个偏瘦而且双腿灵便的小伙子,外出赚钱时在工地上与人比赛吃肥猪肉就落下了一身的肥膘,再也没能瘦下去。那时我看到毛柱拄着双拐气喘吁吁地挪来挪去,总以为他是太胖了走不动路所以要用双拐来支撑着身体,以至有年奶奶过生日时,我贪吃了许多肥猪肉便害怕得要掉眼泪,把手指伸到嘴巴里抠着、挠着,要让自己吐出那些肥肉,怕长大后也会胖得像毛柱那样要架着双拐走路。后来才知道毛柱的双腿与肥猪肉无光,与胖无关,是在工地上建桥时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缘故。

也许预感到肥胖和残废了的腿都会成为自己找对象时不可逾越的障碍,毛柱从外地回到柳湾村时就在身边带上了一个口音奇怪的女人。那个矮墩墩、胖实实的侉女人立马成了村子里的焦点。大人们闲谈时哀叹上几声说毛柱要不是腿残了,决计不会找上这么一个又粗矮又大他好几岁的外地女人,说那残腿可真拖累了毛柱,以前的毛柱要有两个侉女人高,可拄上拐后就只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而小孩子们的乐事就是看谁学侉女人说话学得最像,在这方面我是占了极大的优势,因为我奶奶家就紧挨着毛柱家,只隔了一道墙。

在我们的侉子话还未学得像模像样,侉女人还未能完全听懂柳湾村人说话时,她就悄然无声地离开了毛柱,离开了柳湾村。在她离去的头一段日子里,冷不丁地我就听到墙壁那边酒瓶、酒杯摔碎在地的声响和毛柱喉咙里那汹涌澎湃又浑浊不清的嚎哭声。

侉女人离开两三年后的一个冬天里,毛柱家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贵州姑娘。那是一个很倔强的山区女孩,拒不与毛柱同房,每晚都有三五个邻家大婶或粗壮大汉到毛柱家细声劝慰、开导她或以拳头、耳光威逼她,所以隔壁那边年轻女子的凄切的哭声或无助绝望的绵长抽噎声最终替代了酒瓶、酒杯的破碎声和毛柱的嚎哭声。后来,女孩似乎妥协了,开始进食,偶尔地在毛柱家人的陪伴下在村子里走动、露面了,与村里人一点一点相熟。就在毛柱家人渐渐放松对她的看管时,一个夏日傍晚她趁着到村后大河里去洗澡的机会跳到河里,企图游到河对岸逃走却被人拖上岸。但再严厉的看管和盯梢最终都囚禁不了一颗渴求自由的、不认命的心。秋天时,那个女孩钻进了村子的玉米地里,在连绵青纱帐的掩护下逃离了柳湾村。毛柱一大家子里的男女老少及一些前来帮忙的庄邻在玉米地里搜寻了一整天,最终披着一身绚烂的晚霞在尖利绵密的蝉鸣声里颓然疲惫地回到了家里。奇怪的是,隔壁那边没有再响起摔酒瓶的声音和毛柱的哭声,而毛柱好像也就此断了找女人成家的念头,在柳湾村头盖了间小屋卖些杂物过日子。

主题相关文章: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