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半空儿”

我是个彻底的花生控。花生还没完全成熟的时候,到地里挖嫩花生煮着吃,晒花生的时候,爬到屋顶坐在屋顶吃,一袋袋晒干的花生米堆放在屋子里,我的口袋几乎断不了花生,没事儿就去抓两把。我们那上年纪的老人,叫花生“落生”,生念做shen,落shen,给小孩买零食,也喜欢买“落shen”,都爱吃花生。二十几岁起,我不自觉的养成了每天喝两口酒的习惯,更离不开花生,也知道吃多了不好,无奈两天不吃就想。也不知道什么比花生更配“喝两口”,两者已形成最稳定的搭档。

花生的各种吃法,大家也知道,就不唠叨了。那天,在点评网看到西海子早市一家卖花生米的小铺的页面,除了这家,作者还创建了我“跟踪报道”过的王师傅拉面馆的条目,上传了早市早期露天经营的时候的照片。我看到,马上对这位名叫“李鸿章大杂烩”的点评家,心生敬意。08年春天,我来到西海子早市,过了春天,就不让露天干了,对露天时期的情况,也有所了解。看照片中的门头“眼镜花生米”,我好想没有见过这家店。条目创建者所以创建一条早市卖花生米的信息,因为这店卖“半空儿”。

山东出好花生,花生吃法也多种多样,对这“半空儿”,我觉得稀罕。李鸿章大杂烩先生,在条目中这样介绍:北京人称之为“半空儿”的,就是由花生里剔出来的颗粒不饱满的瘪壳花生,“半空儿”分两种,带壳和不带壳的,一般是晾干后炒熟。半空儿的特殊魅力:有点艮,有点硬,不那么香浓,略带丝丝甜味。

看他介绍到这里,我大略知道了,楼下小卖铺以前卖的蒜味花生,比别的地方的好吃,就是个儿小、不饱满的,以前在隔壁小区住的时候,我就常转到这店买,敢情是有“半空儿”之意。现在他们改卖饱满的蒜味花生,我去买得少了。

在网上搜“半空儿”,又了解到一份属于老北京的半空儿记忆,那一声叫卖,“半—空—儿——多给—”。

电视剧《大宅门》重现过这个场景:白景琪小时候淘气,被白文氏推出门外,一个老头挎着篮子走过,吆喝“半—空—儿——多给—”,过半天,又吆喝回来,问“小孩儿,买不买半空儿?”这半空儿,便宜,多给,大人买给小孩吃着玩儿。有一篇介绍老北京叫卖”半空儿多给”的文章,写到:

【胡同深处传来有气无力的叫卖声:“半-空-儿-多-给-”。祖母向学龄前的我发出了指令:“好久没有听到卖半空花生的了,快叫进来买一点。”不一会儿,一个身背大口袋的驼背老人就跟我进了屋子。祖母拿出一个脸盆:“来,买两千块(旧币,今2角)的。”驼背人抱起口袋就给倒了满满一脸盆。“现在实行统购统销了,货不好趸了,您给三千吧。”“听口音,您是‘在旗’的吧?”祖母问。“老嫂子,您说对了,我姓金,不瞒您说,这要在前清的时候,我们家还是红顶子呢。”】

这个情景,仿佛邓友梅笔下的没落旗人生活。我十分喜欢这段描写,所以拷贝这一段。作者:谭乃秦,原文发布在北京晚报。

周末,我去西海子早市买菜,想“眼镜花生米”店没了,店主“眼镜”先生是否在早市还有摊位?我走到卖瓜子、花生米的摊位区,先问了卖花生米的最大一个摊位,他家花生米全,摊主正在闲坐,说不知道什么是“半空儿”,见摊位一角,放着一袋颗粒残缺的碎花生米,我问这是什么,他说是坏的花生,我又问以前有个眼镜花生米店,你知道去哪儿了吗?“他不干了”。我买了五块钱的生花生米,称好,掂了掂,觉得有些少,说还不够炒一盘花生米,再加点儿,摊主有些不耐烦,他在点烟,也没看我,说“够了”。

我又到卖米面的,说话特别逗的那位摊主的摊子前,他们家是早市的老摊位。时间还早,早市还没到买卖高峰,他闲着,我问他知道啥是半空儿不?他想了想,问能不能再缩小点儿范围,我说花生米,他哦了一声,“花生米的一个品种?”这时有顾客来找他,我到另一边去问他老婆。一提眼镜花生米店,她马上反应过来,指给我看:“就是他家。”

“我刚才买他的花生米,问他,他怎么说不干了?”

“那是眼镜他舅,眼镜死了,舅舅接了他的摊儿。”

“穿白汗衫,吸烟的那个?”

“对,是他!”她用手指了两三次,两个摊位离得并不远。我说,你别指了,让他看见。为刚才贸然,第一个就问到了他,感到抱歉,这里他可能是最不想提起眼镜花生米的人。

“死了?什么病?”

“得肝癌死了!”

“他有多大岁数?”

“有三十来岁,带个眼镜。”

“你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瘦瘦的,个儿不高。怎么就死了?年纪轻轻。”

“一开始,他媳妇还接着干了几天,带着孩子,干不了,转给了他舅。”

“你看这天上飘的空气,嘴里吃的东西。你看得肺癌的,得肝癌的。”

她上下指着空气。

“人都不知道怎么就死了,转眼的事儿。我告诉你,别想太多。”

好像看出我是个心有忧虑的人,跟我说起来。

“年前我这有个顾客,头几天还在我这买江米,包粽子,老咳嗽,也没注意,到医院一查,十八天,死了。五十多岁。现在这社会多乱啊,过了今年,别想明年。”

“你看那边,十几个村的地,都没了!现在这社会多乱,别想太多!”

她的生意来了,我跟她打招呼,“回头再。。。再来您这买东西,您先忙。”离开了她的摊位。

想不到寻找“半空儿”,寻到这样一个结果。我又希望是她记错人。如果她没记错,我想“眼镜”也没白来一遭,来一趟,能给世上留下些惦记,就算活出了分量。

谁知道哪儿还能买到“半空儿”,“半—空—儿——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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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我们叫“落花shen”。我小时候在我妈口袋里偷钱时,每一次都看不到一毛钱,只看到几粒生的花生米。她有慢性胃病,吃生花生养胃。

  2. 冷水鱼:

    想起一个同学,少女时代常为一件事感到忧虑:如果我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我了,再也没有~我一直没找到安慰她的话

  3. dadishang:

    时光隧道里,一粒干瘪的花生米

  4. sherry:

    真是世事无常!!
    我也买过他店里的半空儿,零四零五年那阵儿!

  5. sherry:

    零四到零六年我在吉祥园,所以每周都会去逛那个市场,
    看你的文章很久了,对你写的通州的那些个吃食偶也很熟悉,
    很多偶也品尝过的,小楼饭店门前那条街一直向南的那家京东肉饼现在还常常想念!

  6. sherry:

    常来逛青马,第一次留言!

  7. sherry:

    青马现在的网页页面字太小了,看起来很是费劲!
    我觉得还是以前的好!

  8. dadishang:

    sherry你好,你说的是兴隆肉饼吧,现在他们家店一如既往,我没断过去他家买肉饼。老板也很有意思。不能把这家店漏喽,晚段时间我写写。
    你说的阅读字体小,好像没有动过字体设置,评论区的文字显示是小的,只有正文区字体大。谢谢你的意见。
    不知其他读者是否也觉得影响阅读?

  9. xiaohe:

    现在版面字体是比较拥挤,字距小了点。

  10. 盏茶:

    这个卖花生的死了?之前听农学院的说过,黄曲霉素是最容易导致肝癌的,而且黄曲霉素在花生里存在的多,花生坏了长毛的最多黄曲霉,要重视啊

  11. dadishang:

    我也要少吃花生,谢谢提醒

  12. 谭乃秦:

    我叫谭乃秦,是《半空儿多给》的作者,我今年64岁,其实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实行粮油统购统销。已经极少见到卖半空儿的了。我只记得祖母给我买过一次。细节大部分是听祖母、伯父讲的。后来我时常在家里购买的花生里挑半空的品尝,聊以回忆儿时的味道。
    昨天方清平的单口相声里面几乎一个字不漏的引用了我这篇文章中关于“铁蚕豆”、“烂蚕豆”煮芸豆的描写。
    谢谢你喜欢我的一段描写。其实我是一个业余的不能再业余的撰稿人了。如果有兴趣,可以在百度搜我的名字,还有几十篇我撰写的关于北京民俗的文章呢。
    你不拒绝当我的“网友”吧。可我是一个电脑盲。我的信箱tannq48@126.com

  13. dadishang:

    谭老师,谢谢您来访,欢迎您常来指导。能够跟“电脑盲”做网友,很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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