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站(下)

锁儿伯住在我伯伯(二叔)房后,那条巷子叫『青年巷』。

锁儿伯的保健站换过几个地方,自己家里的西厢房,供销社右边新盖的小屋,现在是村委会二层小楼右下角的那间屋子,有段时间也在旧保健站那个小院。从我记事起,他的保健站和毛爷爷的保健站就是平行存在的,还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因为当过兵学过医的缘故,锁儿伯年轻时的气质接近于知识分子,最近几年因为劳累略显脱发还戴上了眼睛,显得有些落拓。印象中他总是非常繁忙,不是在保健站看病配药就是在骑车出诊巡诊的路上。村里村外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会打发家人尤其是小孩去保健站,『去唤刚(一下)锁儿』,似乎保留了以前『请医生』的传统。锁儿伯接到消息,听一下病情叙述,预备一些药物,收拾好随身的医疗包,往病人家里赶,到现场之后量量体温、听听心跳,摸摸额头,也号号脉,再问问病人和家属的情况,然后打开背包,取出药物,常常是注射剂和针筒,给病人屁股上来一针,看一下病人的反应,约定明天再来的时间,收拾背包,回保健站或者前往下一家预约巡诊的病人家里。常年巡诊,所以每户人家的基本情况掌握得非常翔实,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谁家小孩几个月了,谁家媳妇儿该上环了,谁家老婆该结扎了,以及谁家儿子孝顺,谁家儿媳刁难,如此等等。

锁儿伯的保健站换了几个地方,也代表了他事业发展的几个阶段。在他自家西厢房的时候,我进了院门先喊一声,听到应答才进房门,和站在柜台里的锁儿伯说两句,『身体哪儿不舒服了,给开点药吧』,锁儿伯听了简单诊断一番,转身去柜台后的药柜里拿药,每个小瓶子倒出几枚白色的药片或者彩色的胶囊,用小方块草纸包好,交代一句『一天三次,一顿各样两颗』,我接过药来揣好,道个别,转身出院回家,有时候还会去他家房前的伯伯家转一下。锁儿伯的正房书桌上有他常年研习的医书,还有年轻时当兵的照片以及出席会议的大合影,黑白照片上的锁儿伯穿着八十年代初的军服,很是精神。早些年他确实喜欢戴那种老式的绿色军帽,那帽子我们小时候也戴过,还要想办法找来红五角星别在前面。不仅常戴帽子,还常戴手套,白色的棉线手套,可能和行医习惯有关。中学那会儿赶早上学,总能碰见在公路上锻炼身体的他。依稀记得爹说过,『我在锁儿家里翻过他的医书,上面怎么说的……』,父母和他的关系不错,倒不是因为锁儿伯是我八婶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他家老宅毗邻我家老宅。

搬到供销社右边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那个小屋建在一处高台上,光线明亮,空间虽小却整洁,和毛爷爷的保健站布局差不多,也是柜台、药柜、单人床,只是没有那个古朴的中药柜子,取而代之的是玻璃柜台,东侧墙壁上贴着药物匹配禁忌挂图,人体穴位图,县里发的基层保健医疗宣传画,还一定有一张挂历,是每年年底县里发给复原退转军人的,这样的挂历在住在外爷家前面的计生伯家也有一张,他是我家亲戚,那会儿是村委会主任,后来换届,变成了不怎么管事儿的村支书。没搬到这个小屋前,保健站只有锁儿伯一个人忙活,锁儿婶负责家里的田地,抽空帮忙给拿个药,搬过来后,锁儿伯对锁儿婶进行了『培训』,开始让她帮着打针输液。堂妹俊俊中学毕业后,有一两年时间也是在保健站帮她大舅打针输液的。像毛爷爷一样,锁儿伯也逐渐参与到村里的公共事务,进入新一届村委会,村里开会前常听见大队(村委会)的大喇叭广播,『杜海富,赶紧来大队开会了』。经常使用大队广播的,除了村长、村支书、会计九先生、看门大爷(我爷爷也给大队看过门)、开磨坊的我伯伯(以前磨坊在大队院里),便是开保健站的锁儿伯了,前文开头那句通知婴儿(十个月以内的娃娃)打预防针的广播,就是他发出的。我多次在保健站碰见青年的母亲抱着孩子来找他看病打针,小孩虽然哭得很厉害,但他的动作相当轻柔,这是半路出道的锁儿婶不能比的。

再搬到村委会小楼时,我已经工作了,去保健站的机会也仅限于放假回家期间。去年过年时突然咳嗽不止,爹妈被吵得不行,督促我不行就去保健站输液,见我还在迟疑拖拉,妈亲自押我过去,这边向锁儿伯招呼着,那边交代我去里屋病床上躺着。锁儿伯配好药,拎着瓶子和输液管来到床前,挂好瓶子扎好针,又去一边忙活了。屋里有电视在重放春节联欢晚会,我一边看电视一边玩手机,锁儿伯递过来一个红色的暖宝(暖手饼),『放手腕下边,温度高些滴得快』。屋里还有其他输液的病人,原本都是熟识的乡亲,只是在外学习工作多年,大多知道是谁家的但喊不上来名字,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不是谁家的新媳妇,便是谁家的小孙子,所以很少主动和『病友』搭茬,怕喊错了尴尬。那次输液持续了三天,每次都是八点多过去,十一点半才完事,往往这时妈也估算好时间,过来接我回家了。那年春节微博的热门话题之一是『输液的风险』,有朋友知道我在输液还建议我不要去,这个我自然明白,但最后决定去保健站,也是不想爹妈总在耳边唠叨。乡村医生的医术自然比不上大医院,村民总是希望尽快药到病除,为此不惜从重从快,自作主张让医生加大药量,输液的流行和医生、病人两方面都有关系。大多数人心目中输液比吃药『快』多了,却忽视了长期依赖输液的风险和副作用。

新农合医保的推行,一方面有助于减轻村民看病的负担,另一方面又暴露出来不少问题,但因为自己并不在村里生活,这方面的情况只能是道听途说。凭医保证去保健站看病,有些是能报销的,有些是能优惠的,有些则不在可报销药品目录。总的来说看病的负担还是挺贵的,小病可以去保健站拿包药打个针,大病只能去二院和人民医院这样的大医院,以前村民没有医保,只能自己掏腰包,实在是病不起。四姨夫的父亲早年做过一个大手术,前后花了十多万,积攒的家底一下子空了,四姨夫多次感叹『病不起』。说到基层医疗保健,想起去年夏天因为一次食物中毒,被折腾了一宿几乎虚脱的我去社区门诊输液,也是连续三天的大瓶小瓶,因为有医保卡,所以自己并不需要额外掏钱。那家社区门诊的医疗条件虽然一般,但像村里的保健站一样,基本可以满足小病的治疗需求,与人满为患的大医院相比,诊疗流程简单得多,医生护士的技术和态度也不错,于是我在靠窗的床上躺了三个上午,后来身体逐渐复原了。从个人经验来说,我希望基层社区医疗和新农合医保能得到保障和加强,与其新建综合医院,不如办好社区门诊。

写到最后,想起高三的某个早晨,突然发高烧,身体虚弱到爬不起来,妈赶紧去把锁儿伯喊来,于是完成了我人生的第一次输液。躺着炕上,看着输液管中晶莹液体缓缓地输入体内,带来阵阵清凉,也带来生命复苏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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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带来阵阵清凉,也带来生命复苏的信息。”这句很真实贴切。记得我第一次输液,就是这种感觉,本来还特别难受,看着液体慢慢进去,立马就舒服了。

  2. dadishang:

    你们村的广播还是多频道的,俺村只有一个中央台,只有村支书才能播音

  3. nokia2100:

    LS的比喻很恰当。
    说到广播,想起小学时的有线广播,嗡嗡作响,一截铁丝贴着窗户外墙插入地下,插座在屋里窗台上,中午的时候,把U型的铜丝或者无线的插头插上去,便听见县广播电台的节目了,从那个简陋的木壳喇叭听到了许多经典评书。有一回我手痒,拿了半截铁片儿捅插座,结果很清楚,被电得麻麻酥酥,以后再也没捅过了,因为有线广播基本废弃了,家里也有了双喇叭的红灯收录机。
    还有二队院里(在外爷家房后)的大屏幕彩电,平时前面罩着铁板,到下午六点时,会有人去把铁板支起来,打开电视,全村的小孩儿或站或蹲或搬个小板凳,唧唧喳喳地看动画片,七点就是新闻联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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