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站(上)

——『十个月以内的娃娃,十个月以内的娃娃,今天下午来保健站打预防针了。』

村里有两个医生,一个是毛猴,一个是锁儿,按照辈份,我分别喊他们毛爷爷和锁儿伯(伯伯即叔叔)。村里的男女老少,从出生(包括出生前的登记)到死亡,和保健站的医生打交道是最为持久的。即便像我这样常年工作生活在外的人,只要放假过年回家,仍免不了要去保健站走两趟,有时是自己去打个针,有时是给家人取个药,和毛爷爷或锁儿伯打声招呼。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子不大,但保健站始终处在村子中心地带,对面是村委会,右边是供销社,左边是磨坊。对保健站印象最深的是院子里的那棵桑树,粗壮挺拔,树冠高高得冒出院墙,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在那个整饬利落的三开间小院,摘桑叶和捡桑椹是比吃药打针高兴无数倍的事情。爬树上房不是难事,难的是碰上一位看起来严厉的毛爷爷,父母管束也比较严格,虽然我没有爬过保健站的那棵桑树,但桑椹的美味早已侵润到身体里了。我非常喜欢那棵桑树,每次迈进小院,脚下青苔稀疏,头顶浓荫蔽日,病恹恹的身体也放佛清凉宁静了,有时候我会在院中多停留片刻,感受那份心旷神怡。有一年村里修路,不仅翻修,而且拓宽,原来松软坑洼的泥土道路被改造成为坚硬平坦的水泥大街,路确实好走了,车也多了,大型农用车,大卡车,小汽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可是,因为拓宽道路,保健站的院墙被拆掉了一半,原来进门要走的七八步被压缩为三四步,以前小院空间的心旷神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局促压抑。更严重的是那棵桑树被锯倒了,从此再也没有桑叶可采、桑椹可捡,与之一同倒下的可能是我的童年。

与院里的通透截然相反的是屋里的晦暗。保健站室内光照不足,靠窗户这边还可以看清东西的模样,靠柜台那边就很勉强了。柜台有三四米长,一米宽,一米高,毛爷爷坐在柜台里边给人看病抓药。吸引我的是毛爷爷身后的中药柜子,传统样式,暗红油漆,带铜环拉手的方格子抽屉密集而有序排列着,抽屉外面以拉手为中心像对联一样贴着窄窄的红纸条,有上联有下联还有横批,纸条上用墨笔工整地写着每个抽屉里存放的草药。后来才知道保健站和中药房的柜子每个抽屉都是严格按照草药的药性进行安排的,既方便熟记每个抽屉的医生抓药,又保证用药安全,避免药性相冲的草药混在一起。抽屉拉开是一个一尺多长的长条盒子,前中后分成三格,一旦拉开便清香扑鼻。病人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把胳膊伸过去,手腕搭在柜面的小枕头上,毛爷爷伸出手指扣在脉上,眯缝起眼睛,开始『号脉』诊病,『望闻问切』,大多时候还要病人伸出舌头看一下,虽说男左女右,但左右手腕都要号一下,只是先后顺序不同。号脉结束,毛爷爷思虑半晌,拽过处方笺开药下方子,医生的字总是龙飞凤舞,毛爷爷的字和他本身一样精瘦,带一点儿倾斜,处方笺里夹着一张蓝色的复写纸,给病人一份,医生留一份。方子通常是一气呵成,偶尔毛爷爷会根据病情轻重缓急酌情修改增减,最后签上自己的大名『聂兆贵』。方子开好以后,毛爷爷起身去拉抽屉,各样按量取一点儿,用迷你的戥子称仔细称好,转身倒在预先平铺在柜面的大方块草纸上,一个秤盘里的草药分摊在三块草纸上,看一样取一样倒一样,转身同时伴随着手指轻点确认的小动作,方子上的药全部取完了再核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把戥子称挂在中药柜子上,开始包药。草药归拢一下,草纸上下左右对折,叠成方块,用捻纸绳捆一个十字披花,正面看是一个米字,最后打一个蝴蝶结,然后把三包药叠在一起,往柜台外面的病人一推,『一包药煎两剂,一天三次』,顺便叮嘱一番服药期间的注意事项。至于药钱和诊费,现给、记账均可,年底结账时会提醒的。

保健站的医生都是中西医并举,不过各有侧重,毛爷爷精于中医,单就号脉一项,村里的老人有口皆碑,『毛猴号脉号得准』,『那谁家的闺女刚几个月(身孕)的时候就号出来是男是女了』。但也有微词,『毛猴下药狠(剂量大,敢下药性强的药)』。毛爷爷的大儿子是县人民医院的大夫,和舅舅关系不错,村里人去人民医院看病办事也会托他的关系。他还给父亲做过胃肠镜检查,那会儿已经是承包一个科室的主任了,头发也烫过几次了。

除了开方子抓药,毛爷爷还长于扎针拔罐,针灸的功夫厉害。外婆身体不怎么好,经常去保健站找毛爷爷扎针。扎针时病人也是端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毛爷爷把银针布包摊平在柜面,挑一枚长短合适的银针,先用酒精或者火焰消毒,然后对准病人头部的穴位稳稳地扎下去,再慢慢地拧,就看着一乍(拇指和食指之间虎口的宽度)长的银针深入穴位,直至末端,扎满银针的脑袋像刺猬一样,毛爷爷还要不时拧动银针。等时间到了,病人也好转了,毛爷爷开始拔针,和扎针时的慢相反,就一个字,快,嗖的一下拔出来,别在针包上,拔完针给病人再做一个轻缓按摩,没扎过针的我一直以为应该是很舒服的。保健站的罐子比家里的小(家里一般用干净的大罐头瓶),圆鼓鼓的,按大小顺序排成一行。拔罐时病人趴在屋里的单人床上,褪掉上衣,松开腰带,村里人起早贪黑受苦活重,毛病多是肩颈和腰部的风湿劳损,毛爷爷点燃一小撮棉絮或者一小条棉纸,飞快地丢进罐子,等罐子里的空气已经排空火苗将熄未熄之际,对准病人裸露的颈背摁下去,只听着哧的一声,罐子已经将皮肤抓得紧紧的了。接着再来第二个、第三个……眨眼功夫病人背部隆起一排罐子,正赶上那会儿放《恐龙特级克塞号》,于是在我眼前瞬间出现一个恐龙的背部。拔罐扎针的时候都不能『受风』,本来就是祛风的,给摁满罐子的背部盖上薄被,十几分钟之后揭开被子查看,如果颜色发深就多拔一会儿,因为颜色深重意味着『风气大』,拔罐时是一连串干脆的啪,再看病人背部,已经从恐龙变成瓢虫了。『扎针拔罐子,没病去一半儿』,前些年冬天在家和哥哥装修房子,每天站院子里被风呼呼吹着,『受风』之后难受死了,晚上趴被子里让母亲给拔罐,连续三天,罐到风除,很快轻松了,比吃药、贴膏药的效果都要好。用艾草熏烤穴位的『灸』,在保健站只见过不多的几次,小时候不知道,还以为毛爷爷手上冒烟的东西是烟卷。

毛爷爷既是医生,也是红白事的主持人,还喜欢看戏和张罗戏台。因为趣味相投,毛爷爷和外爷的关系很好,称兄道弟,为此外爷婆婆经常会对我们哥俩说『去你毛外爷那儿给我拿点儿药』。保健站也是村里老人的活动中心,各种话题在此汇集。大概是小学时,去保健站找外爷(外爷家在保健站右侧的巷子里),瞅见窗台上挂着一副胡须,三缕长髯,我毛手毛脚地挂在自己的耳朵上玩着,被毛爷爷他们看见了,笑话说『你这是要抢你外爷的戏啊』,把我臊了个大红脸。毛爷爷身材挺拔,嗓音清亮,年轻时候绝对是英俊潇洒的帅哥。九十年代初村里在二队院里盖了一座新戏台,那年正月唱了十来天的戏,有晋剧也有秧歌。戏台两侧挂着一副木质雕花刻字的古旧楹联,我曾经亲耳听毛爷爷说起,破四旧的时候村里把老爷庙对面戏台都拆了,还是他瞅空偷偷摘下那幅楹联,趁着天黑扔到了房顶,戏台没了,作为古物的楹联侥幸得以保留。外爷也喜欢看戏,赶上哪儿赶会唱戏,就和老哥们儿一起骑车去看戏,乐此不疲。

毛爷爷家在村北的后街,那一片住的的都是聂家。我喜欢夏天去他家,因为院子里有葡萄架,好吃又好看。既然善于张罗和结交人物,毛爷爷自然也是老一辈的村里管事的,那会儿八爷爷还是村长,小学同学的爷爷是村支书,八十年代的砖窑和九十年代的小学校教学大楼就是他们掌权期间建起来的。到我高中的时候,村委会换届选举,新一代领导上台,老头们退隐江湖,毛爷爷的保健站仍在维持,锁儿伯的保健站也办大了。

主题相关文章:

4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毛爷爷很厉害。

  2. dadishang:

    戥子称,我好像没有见过,见他们用小杆的称,不知现在还有做、用戥子称的没有

  3. nokia2100:

    这个词儿是现查的,我确定是它,因为精细异常。以前看过一个讲做称人的纪录片,杆秤肯定是越来越少了。

  4. 冷水鱼:

    扎针拔罐子,恐龙变瓢虫,厉害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