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动物世界 13~大结局

第十三集 上班的狗

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不久,我又来到绥化了。到了冬天,传闻说绥化也要地震了,大家都睡地震棚。绥化的地震棚老简陋了,其实就是一间三角形的窝棚,夜里睡在里头要穿厚毛衣厚毛裤、厚棉袄厚棉裤,还要穿上棉猴、戴上棉帽子,还要盖上两层厚棉被。窝棚里头空间小人多,只能侧身互相挤着睡,整个晚上都不可能翻身。二舅和姥姥们怕我受委屈,于是王家三姐建议把我送到了黑龙江海伦县她的老舅家。

路上,大姥姥告诉我,老舅家也有一只狗。所以我特别期待,期待着快些到老舅家。

我们是晌午到的老舅家。长辈们都对我嘘寒问暖的,还问我是北京好还是东北好。

当大家互相熟悉起来后,我问老舅:“我姥姥说你家有狗,在哪旮(东北方言,在哪儿呢)呢?”“哦,狗啊,上班去了,还没回来。”这帮大人呀,没事儿就乐意糊弄小孩儿——还以为我不懂呢,这狗上的啥班哟!我继续问:“那它得啥时候回来?”“嗯,横是(东北方言,可能是)得晚上黑了天吧。”“那等它回来了让我看看中(东北方言,行,可以)不?”“中啊。你不怕狗啊?老舅家这只狗可大。”我犹豫了一下,说:“嗯……不怕。我老稀罕狗了。”

我故意问老舅:“老舅啊,狗星期天上班吗?”老舅想了想,说:“星期天他跟老舅和哥哥们一样,在家陪你玩儿,好吗?”哦?老舅,你糊弄谁呀?你以为我真的不懂啊?我这是逗你们玩儿呢!哈哈!

快吃晚饭的时候,上学上班的哥哥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哥哥们对我也特别好。

吃完饭,老舅突然想起了我的要求,便吩咐他的三儿子出去看看狗回来了没有。

不大工夫,三哥领着一只灰狗进屋了。三哥坐在对面的炕上,不住地逗着狗。这只狗比绥化的小八儿狗要大,似乎跟那只大疯狗差不多大,我看着心里还真有点儿害怕呢。

三哥问我:“叫他找你玩儿会儿?”我又犹豫了一下,说:“嗯……不了,明天再说吧。”老舅笑了:“你怕了?”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还嘴硬呢:“没怕。”实际上我这心里直打鼓。

他们让狗走了;狗转身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把我吓得心里更打鼓了,怕它朝我叫。可是他安安静静地走了。

看着他走了,我却开始想他了。

请看下集——

第十四集 我和狗

第二天吃完早饭,老舅老舅母都去上班了,哥哥们也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了,那狗,也蹦蹦跳跳地——用老舅的话来说——“上班”去了!哈哈!太逗啦!连狗都上班去了!

看着狗逐渐走远了,我回屋问大姥姥:“狗干啥去了?”“去玩儿了呗。”“那老舅干啥说他上班去了呀?那么大的狗怎么还老去玩儿呢?”“他没找着工作呗。”大姥姥也开始糊弄我啦:这狗,他能找工作吗?你们以为小孩儿就啥也不懂啊?!

看看老舅家的院子。这院子可不小,方方正正的,比大姥姥家的院子大多了。这大院子里还有一个小院子,小院子是用木板围成的,院子的“门”——其实就是一个宽宽的缺口,正对着平房的窗户;院子里靠近过道这边儿喇的角落里有一个草垛,跟木板围墙差不多高;另一边的角落里有一间小房子,我猜,那就是狗的“家”吧。

海伦的狗住得比绥化的人都舒服。

大概是下午4点多吧,狗从外边溜溜达达地回来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见我,还摇了摇尾巴呢。可是它没有走近我,而是径直走向那个缺口了。

我这会儿一点儿也不怕他了,几步便追了上去,在缺口那儿追上他了。他这才停下脚步,扭头看我,不停地摇着他那条粗粗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我蹲在他身旁,朝他伸出手,他伸出舌头亲亲我的手;我摸摸他的头和后背,他美滋滋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他跑了,几步跑到草垛前,一个箭步冲上草垛,然后转身朝我摇头摆尾。

好招人稀罕的狗啊。

天擦黑儿那前儿(东北方言,那时候),老舅他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只要有人回来,狗准会从草垛上跳到过道里,摇头摆尾地迎接自己的主人,然后慢慢绕到缺口那儿,再紧跑几步,最后一个箭步冲上草垛。

大哥和三哥回来的时间距离老近了,狗迎接完大哥回到草垛上还没来得及停下来三哥就进来了,狗呢,立刻又跳下来跟三哥打招呼。

哈哈,好玩儿!好看!

他这一套动作,我真的是百看不厌啊。

我期盼着,期盼着星期天的到来,好让老舅那善意的谎言不攻自破。

第十五集 星期天

我期盼着,期盼着快点儿到星期天,因为,年少的我呀,知道狗只要每天出去玩儿,那就到了星期天也一样。

终于到星期天了,大家都不上班不上学了,但是大家都起得很早。

老舅母做早饭的时候,二哥推门出来,跟狗打招呼,狗呢,也非常兴奋地摇头摆尾跟二哥打招呼。

我在一旁看着,笑了。二哥见我笑了,说道:“狗是最通人性的动物了。”“嗯哪。”

二哥饿了,回屋去拿了一块儿豆腐出来吃。这狗受不了了,一下子跳下草垛,又一下子窜到二哥面前,摇头摆尾地跟二哥要豆腐吃;二哥呢,笑着批评他:“你咋这么馋?”可还是掰了一小块儿豆腐扔到地上;狗呢,低下头闻了闻,接着就大吃起来。

哦,我以为狗只吃香的东西呢,原来这索然无味的白豆腐他也吃!

狗吃完了又抬起头看二哥,可是二哥也吃完了,摊开两手说:“没了!馋鬼!”狗呢,就从老路上回它的草垛上歇着去了。

等到大家都吃完早饭、狗也吃完食儿了,他快步走到大门前,叫了起来。老舅从屋里出来,给他把门闩打开帮他开了门,目送它远去,然后回屋跟我说:“小峪你看,他又上班去啦!哈哈!”

这狗可真够那啥的,星期天也上班啊?!老舅,你别糊弄我啦!我懂!哈哈!

有一天,狗“下班”似乎特别的早。老舅正好在街上看见了,说是这狗被街上的小孩儿们欺负了,冲他们叫,其中一个小孩儿的妈妈出来撵他他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狗受了小孩儿的欺负又被大人呵斥,好可怜哟。

狗啊,别哭,我在呢,老舅也在呢。

过了些时候,王家三姐从绥化发来电报,说绥化的关于地震的传闻是造谣,我可以回绥化了;而且,快开学了,我妈妈叫我回北京准备报名上小学。

我走的时候,老舅家的狗去“上班”还没回来。我只能恋恋不舍地看看他的草垛他的家,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

回到绥化,小八儿狗似乎知道我今天回来,老早就在自家门口接我了;远远看见我,飞奔过来“笑眯眯”地跟我亲热。我知道狗是不会笑的,可我就是感觉他在笑。

后来,我回北京上小学了;再后来,我在假期又来过绥化;每次来,小八儿狗都跟我亲近。

可是小八儿狗也有受气的时候。那是我童年时代最后一次回东北时候,即将开学,就要回北京那前(东北方言,那时候)儿的事儿了。

请看大结局——

第十六集 小八儿狗受伤了

我童年时代最后一次回东北,即将开学,就要回北京的前一天,出事儿了。

二哥骑着自行车带我去买路上用的东西,回来的时候,老刘家的疯狗又挣脱铁链子跑到街上来了,弄得街里街外都人心惶惶、狗心惶惶的。而大狼狗呢,却是看见小狗就一路狂追、一路狂吠。

就在二哥骑车带着我就要进门儿的时候,我分明看见老王家的小八儿狗从自家门儿里出来了。

进了屋,我不放心小八儿狗的安全,趁二哥没注意又跑出来了,想看看大狼狗是不是在欺负小八儿狗。

走到街上一看,这可怜的小八儿狗还真是被大狼狗追得没地场(东北方言,地方)逃。我远远地看看,束手无策呀。

突然看见大狼狗紧跑几步追上小八儿狗,低下头去朝着他的前腿就是一口……

天哪!我不敢看下去了,转身跑回家了。

渐渐听不见狗的狂吠声了,再出来是和二哥一起出来的,看见小八儿狗在自家门口卧着呢。看见我们,他吃力地坐起来。我们看看他的左前爪,真的被咬掉了。他看看我们,转身回家了。但是我们没有马上离开。不大一会儿,他又出来了,依然看着我们,眼泪汪汪的,那眼神老忧郁了。

第二天,妈妈带着我上路了。出门的时候,我特意看看老王家的大门口——小八儿狗没在那儿。我是多么想在见见他,问候一声,道个别呀,可是,没时间了……

再回来,就是近20年以后了,这条街上的人家,都盖起了两层的砖房。二舅和大姥姥早就相继去世了,小姥姥已经80多岁了,患上老年痴呆了,可是还记得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儿。大哥结婚后搬出去住了,小姐嫁人了,二哥、三哥都有孩子了。王大舅母家,大姐出嫁了,小哥、三姐也都有孩子了。小哥年纪轻轻的得了骨病,成天拄着双拐。杨大舅母家里,老大到外地打工去了,老三读书去了,只有老二在家,这老二虽然只有20多岁,却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姥姥家早就不再养猪了,鸡、鸭、鹅,不知更新了多少代了。大白鹅老厉害了,看见人就追,看见鸡就咬。所以人们只好把她关起来了。老王家的狗,早就换成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黄狗,他是绝对不准陌生人和他打招呼的。

老地方,新气息,早就没了童年的动物,取而代之的是招人稀罕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每天和他们一起嬉闹,倒也颇有情趣,但是每次看见老王家的狗和大姥姥家被关着的大白鹅,还总是回想起我那美妙的童年,想起那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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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小谷:

    请转载《小公共 1》。

  2. dadishang:

    谷兄请收一下邮件,你留言时填写的邮箱

  3. 小谷:

    收到邮件了。可能是误操作吧,抱歉了。可是黑名单里没有你的帐号啊。怎么恢复呢?请教了!那一段转载时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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