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矿上的美食

作者:洪亮

我出生在安徽北边的一个农村,但却是在另一个小镇度过一大部分的童年。我的记忆中有一部分是和大客车相联系的,还有一部分是和妈妈或者家人分离的难过的感觉。因为我放假了,离开爸爸,从上学的地方乘车回老家见妈妈,开学了,又会离开妈妈,乘车从老家去上学的地方找爸爸。这样的不定的状况也一直持续到现在,只是上学的地方变成了工作的地方。

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会产生感情。我在上学的地方度过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虽然从上大学以来已经十来年没有再去过那里,但还是会常想起那里,总想回去看看,总在快乐、伤心的时候,突然想起在那里经历过的一些事。在我心里,我已经把她当成我的故乡。记得小时候,老家的长辈总会逗我“小亮,是家里好还是你爸爸那里好呀”。我总答不上来,有时候说家里,有时候又说爸爸那里。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默认了她也是我的故乡。虽然没有名胜古迹,有时候还会被人评价为“穷山恶水”,但她和我的出生地,一起为我的人生铸就了温暖厚重的平台,给了我一个安定美好的童年经历。我始终不会因为成年后世界给予的沉痛打击而丧失对美好的追求,这内心的强大也完全归功于此,因为我知道,这世界的美好曾是怎样。

记得小时候,喜欢下雨。不为别的,只为能惬意的依偎在妈妈身边跟姐姐们一起说话,也为那样的情况下爸爸总会穿上雨衣骑着自行车,带我和二姐去街上吃包子,顺便再给妈妈和大姐带一份回来,只要我想,就还能在回来后再吃几个包子。一说起它,我就满心的欢悦,口水也不自觉的分泌出来。

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紧不慢的拍打着泥泞的柏油路,淋着路上总不断的行人。虽然人不多,但也总会三三两两出现,大家愉快的互相打着招呼。有的去忙其他事,有的则钻进路边的早点摊的雨伞下吃东西,还有很多人会如我和爸爸、姐姐们一样进入包子店。包子店总是那么明显,店门口安一个大大的炉子,炉子上矗立着高高的摞起来的笼子,笼子外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白气从下而上窜到很高。这像块自然而然的招牌,那么自信的和谐的矗立在店门口,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因为用小笼装着,人们叫它小笼包子。这样的包子几乎全国都会有。但因为这里产煤,地里的水也含有很多与煤有牵连的物质,再加上焦炭便利,烧火也是用焦炭。这里的小笼包子也就成就了独有的口味。蘸一下辣椒,咬一口有滋有味的包子,再喝上一碗绝对货真价实的鸡丝骨头汤,那糊糊的、麻麻的、辣辣的、烫烫的口感,让你一下子就忘记了所有事,全身心的钻营在这小笼包子、鸡丝骨头汤的世界里,尽情的大快朵颐。每每吃完,总还想着再来一份。

在或晴或阴的早晨,店里店外坐满了吃包子、喝汤的大人、小孩,人们走来撞去,找碗、拿碟、端包子、取辣椒,卖包子的、买包子的都忙的不亦乐乎。这样的热闹场景也绝非一家店拥有,几乎从镇上的任何一个街角出发,不出十步,就会看到。我现在还常惊讶于那时的消费对包子的情有独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产煤的小镇,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 那么多的消费。这样的问题用钱是无法想通的,那样的年代还并不富裕,在别的地方人们可还是吃咸菜。我想除了因为快乐,多多少少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我有时会问爸爸,爸爸说煤矿是国家的,人们本本分分的劳动,收入不高但稳定,也不用为生计奔波,所以消费也和别处不一样。在我想来其他的因素可能就是安全。因为安全,人们才能拥有更多的情感。

除了小笼包子,受镇上的人喜爱的还有三样。一样炒面,一样凉皮,一样咸水鸭。三样在大江南北非常常见的食物,到了这里总会因为这样的煤矿,这样的水,这样的人而产生莫大的变异。几乎每家都从早到晚流连于这几样“物件”。

早上吃小笼包子,接近中午或下午的时候,逛完街,或看完了工人影院放的电影,妇女和儿童们就会光顾凉皮摊,叫一份又油又辣的凉皮。这凉皮绝对要和常见的凉皮区分开,我吃过正宗的陕西凉皮,完全是两个概念。我特别喜欢凉皮里面的面筋,也总会把碗底的汤水喝个精光,那汤水是什么呀,辣、香、咸、甜,一应俱全,那时都会想当个科学家好好研究它里面到底含了些什么。记得妈妈和几个阿姨特别喜欢,竟自己也学着做。虽然材料一模一样,但妈妈带回老家做时,总做不出那里的味道,大人们常说是因为水土不同。我也因为这个事深信了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说法。

晚上的时候,若没了胃口,或图个方便,向爸爸要两块钱,去镇上南头的三岔路口,唯一的那家炒面店要一盘炒面。记得那时一个比较调皮的同学也常去那里,虽然我们只有十来岁,老板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了,这个同学还是嬉皮笑脸的取弄。老板的儿子也只光着头,默默的看报纸,不是很搭理我同学的“热情”,等他爸爸把炒面做好,喝一声“好了”,他便不说话的走去端来,然后又用开水、细葱花、少许的盐,冲一份汤,放到我们手边。然后又会去看报纸,或招呼新来的客人。他家的炒面我至今也没有看见同样的做法,面很细,而且会卷,所以看起来是蓬蓬松松、晶莹剔透的,闪着点点的油光,再配一小碗那漂浮着绿绿的葱花的清汤,人一下子就又有了吃的快乐劲头。我和同学总会很迅速的吃完,他有时还会突然夹我的面,让我好生懊恼。

再或者晚上的时候,不吃炒面,跟着爸爸一起去叔叔伯伯家吃饭,热菜上桌之前,桌面已经铺满了每个人带的下酒菜,豆干、猪头肉、泡豆、海带、花生米、鸡爪、鸭爪、鹅肝、卤口条、烤鸡,琳琅满目,眼馋口馋。叔叔总会笑呵呵的逗我,然后夹些新菜放到我面前的碗里。而下酒菜中最最吸引胃口的当属那大大的肥肥的咸水鸭,虽然入口只是咸的滋水,可慢慢的嚼开,肉的香味,也随着漾开,越嚼越香,此时趁着喝一口白酒,那痛快,真是美了。我也因此常禁不住大人们哄着喝酒的诱惑。

自从进入大学后,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些经历。居住的城市很大,街面也比那里宽敞明亮,来来往往的人也光鲜很多。可是,总没有那一种,欢声笑语,温馨的感觉。现在常想着开店把它发扬光大,可是有人说过一句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时我说这些美味让我一生难忘,想开一个专一经营这些食物的美食店,我沉浸在对这些美味的无限幻想中。旁人很友善的提醒道:有时候人因为一些感情的原因会对一些食物特别情有独钟,但不一定别人也会如此欣赏。我虽然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也发现,如此难忘这些美味,确实因为自己对它们有了感情。为了不破坏这美好的回忆,我也很坚定的打消了开店的想法。

世界在进步,人类在发展,美好的食物也常更新换代。我曾从江南的小吃品尝到最西北的丁丁面,每次都能打动自己的味蕾触发一些愉悦,可我还是忘不了儿时的那一笼热腾腾的冒着白气的包子,以及在那烟雾缭绕的小笼后面,那一张爸爸妈妈的笑脸,也忘不了烟雾缭绕的酒桌上,除了吸引我的咸水鸭,还有它周围弥漫开来的快乐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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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我始终不会因为成年后世界给予的沉痛打击而丧失对美好的追求。”同感,每个人的童年生活对整个人生影响很大。

  2. 22:

    我始终不会因为成年后世界给予的沉痛打击而丧失对美好的追求,这内心的强大也完全归功于此,因为我知道,这世界的美好曾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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