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一家:兄弟

长兄

大哥又珍,又名春醒,1909年出生。他是长子,结婚较早。大哥不尚空谈,喜欢实业,读了杭州纺织工业学校。毕业后回到汝南开办了民生纺织工厂,织绸布和洋布,还织长腰袜子、毛巾等纺织品,在当时都是市场上很受欢迎的产品。大哥还学会了养蜜蜂,蜂群发展得又快又多,都放在我家乡下的村舍里。每到收蜜季节,他常带上我们这些小孩子去乡下看他收蜜。怕蜜蜂蜇着了人,给我们每人都用纱罩罩着头脸。收好蜜后我们都尽兴吃,可快乐了。收下的蜜除了卖给收蜜的人,自家也留下一大竹蒌,我们带着蜜高高兴兴地坐车回家。跟着大哥去收蜜是我童年最开心的事情之一。

1943年冬,快过年时曰本人又来了,要占领汝南城。全城百姓都无心过年,背井离乡纷纷逃往乡下。我家也不例外,父母商量着带全家人逃反。因人口太大,路上和投宿都不好安排,父母就和大哥大嫂商量分开走可能好一些。嫂子叫运琴,娘家是城东阎寨的,离城有五十多里。她家也是大户人家,叫全家人一起走都到她家。可父母不想给亲家过多添麻烦,还是决定分开逃。于是就带着我们到张楼避难,住在父亲的一位朋友家里。这里和大嫂家相距不远,大哥大嫂经常到张楼来看望父母。

我记事大哥己有了三个孩子,自己有独立生活能力。二哥在战乱中也仓促结了婚,因此光复后回到汝南家里就分开过了。父母给大哥一处带门面房的宅院,他自己起伙,吃粮食还在一起,家里的粮食随便用。土地也没分,因几个弟弟都还在上学。解放后大哥又添了四个孩子,共三儿四女。男有文敏、文安、文正,女儿有文丽、文莲、文艺、文清。文敏乃我家长孙,他1931年生,师范毕业;文丽1934年生,天津大学毕业;余下子女都因家庭变故经济据拮而未能学成。文敏教子有方,儿子获博士学位,几个女儿也都学有所成,继承了家族“耕读传家”的传统做着教师,保持着家族的一脉书香。

大嫂一直体弱多病,加上生活操劳,不倒70岁即病逝了。大哥因前列腺癌于1992年去世,享年83岁。

二哥

二哥又曾,又名王靖,1923年生,在我家的兄弟姊妹中最有才,不但学习好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还爱好体育,中学、大学都是学校篮球和排球代表队主力。他画画也是无师自通,上小学时就经常把各种人物头像画在书页的空白处,无不神形兼备。他画的戏剧人物尤其好,当时的四大名旦剧照无不画得维妙维肖,栩栩如生,比买的画像还好。二哥读汝高时学校办画展,他画了一只老虎送去参展,轻松得了第一名。他还喜爱画山水画,家里书房挂的条幅画屏都是二哥的作品。不但如此,二哥在音乐方面也很有天赋,对乐器有特殊的灵感,什么样的乐器他一学就会,会拉京胡、板胡、曲胡、风琴和手风琴,还会吹笛子、箫等各种乐器。放假在家常为弟弟妹妹们演奏或伴奏,在校从来都是文艺骨干。

1943年二哥考上河南大学文学系,同时还考上了上海的复旦大学,只因后者是私立大学学费高而放弃。因日本侵入中原学校南迁,不得已中断学业,回家后很快被汝中留校教学了。但不久汝南也被日本人占领,学校大都迁到新蔡县的乡下。二哥在逃避战乱中和二嫂结了婚,因嫂子娘家担心女儿在乱世里出事,一再催促着结婚,提出一切从简,所以二哥和嫂子的人生大事竟是把乡下借住的一间磨房腾出来粉刷了做的新房,草草办了喜事。二嫂兆兰,开封女师毕业,她贤淑端庄稳重大方,很得父母喜爱,和二哥相敬相爱。结婚后她随二哥一起到新蔡乡下教学。二哥在拣村教汝中,二嫂在郑坡教百泉附小,我和五姐都跟随她读小学。她不但管我们功课,还照料我俩的生活,很是细心耐心。

日本投降后,全家回到了汝南城,二哥才辞教回河大继续学业。二嫂则当了汝宁二校校长,我和五姐仍跟着她读书。每逢暑假二哥回家,晚饭后大家都聚在院子里乘凉。我们几个小弟妹就缠着他讲故事。二哥读书很多,大学又学的是文学系,给我们讲了不少中外古典故事,有格林童话、西游记、水浒、聊斋等书中的故事。听鬼怪的故事,我常吓的把脚都放在床上,不敢把腿垂于床下,更不敢一个人晚上出屋。即使这样听故事的兴趣不减。二哥性格内问,不尚言谈,但讲起故事来却绘声绘色,非常生动。

二哥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勤俭孝顺。在开封河大读书时从不乱花钱,更不和同学讲吃比穿。每次开学父母给他带的钱他都尽量节省下来,放假时给父母弟妹买些礼物带回家。

解放后土地没有了,父亲又无工作,家庭断了经济来源,生活陷入窘境,全靠二哥勉力支撑。他从1950年研究生毕业留校当助教起,就和二嫂共同担负父母幼弟及自己子女的生活。有个时期大学实行配给制,无法兼顾家庭了,二哥因此申请调到洛阳师专教学。那时工资很低,负担如此多的家庭成员生活,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后来我和五姐也参加工作了,工资也很少,也都尽量节省一点贴给父母生活,以减轻一点哥嫂的负担。一家人就这样勉强渡日,还供着小弟上学。

1962年二哥要求调回汝南任教,皆因父母年事己高,在一起好照顾。他先在汝南二高教语文,校方知道了他英文水平很高,又请他教英语。那些年英语人才很缺,文教局又调他在局里任外语教研组长,负责培训全县外语教师,并编写外语辅导材料和出考题。他是整个地区级别最高的特级教师,直到67岁上才同意他退体。

二哥有四个孩子,两男:枚、羽;两女萍、荣。枚于1992年因肝病去世,他的女儿瑞师专毕业,在三中教学。羽现为汝南一高教导主任,全县唯一的特级教师,他的儿子光灿也上了大学。苹经商生活安定,荣做小学教师。二嫂于1992年因脑出血去世,全家人都很痛心,我更因失一位好嫂嫂和好老师而伤心。二哥更是痛不欲生,他俩相濡以沫几十年,从来未红过脸。平常的家务事都是二嫂一人操持,从不叫二哥操心,吃穿用度都是她亲力亲为。她的逝世使二哥失去了依靠。虽有儿女孝敬和弟、妹的看望,毕竟难以替代,每日里郁郁寡欢。二哥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他还不好麻烦人,有点不舒服也不对儿女讲。1996年农历腊八早晨,突然接侄女苹的电话说她爸去世了。听此噩耗真如晴天霹雳,当即对电活质问她为什么父亲有病不早来电话?她哭着讲是早上突发心脏病,医生来到已抢救不及了。我真是伤心极了,我们全家都去了汝南。二哥在汝南教育界威望很高,教育局很重视,各学校都送了花圈和挽联,参加追悼会的有五百多人。二哥和二嫂合葬后,又与父母一起迁葬在公墓。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十分怀念这位好哥哥,他一生付出最多,对社会对家庭都贡献很大,自己却一生生活简朴不求享受,工作上总是任劳任怨高风亮节,从来不追逐名利,只是默默地对社会家庭亲人尽自己所能,怎不叫人怀念?我的好哥哥您安息吧!

三哥

三哥又陵1928年生,他天资聪颖五岁即上学了。三哥的性格是最好的,活泼开朗,很得父母和兄弟姊妹的喜爱。但只有一点不趁心,三哥与家里的缘分似乎浅,在家的时间最少。在我的记忆里,他从读高中起就已离开汝南。1943年日军占领汝南全家逃难之时,他也没有和我们在一起,而是随学校迁往南方了。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过年放寒假时我才又见到三哥,他当时已是风流倜傥的大学生了。三哥在五弟兄中是最漂亮的,英气逼人。他几年不在家,我那时刚上小学,对他有点生疏。但三哥有办法很快就让我们对他又亲热起来。他给全家都带了礼物,给我们小弟妹带的是西式小面包。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西式糕点。三哥还带回各式的插图拼画,他和我们一起来剪插,不大一会儿我们就都又围着他玩了。

从三哥回家,家里更增添了生气,更热闹了。由于他性格好,在外在家都受大家欢迎。他在学校广交朋友,在家和各房堂兄妹之间也很亲密。他的男女同学朋友也经常来家里玩儿,二哥拉京胡三哥唱旦角,学梅派的贵妃醉酒和武家坡的唱腔,唱的可好了。三哥还会唱豫剧,也是唱旦角,一板一眼不输给吃开口饭的。他还经常和我们一起玩老虎捉羊羔的游戏,有三哥在家里可热闹了。说三哥是家里的开心果一点不过分。

三哥读大学也选择的是河大,1947年他河大毕业,回汝南后即被聘在汝宁高中教学。当年12月22号汝南城被八路军攻破,但仅十几天后又撤走了。从此这一带形成了拉锯的局面,三天国军,两天八路军,整个陷入无政府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兵匪一家都乘机抢掠,老百姓苦不堪言。城内无法居住,学校也全散了。还有报私仇泄私愤的也趁机出来,三哥亲见他的校长被人喊出房门一枪打死。这种情况下三哥只能撇下教职随全家避乱到陈湾村父亲的朋友家里。

那年过了年不久,陈伯的大儿子陈嘉昆先生在上海给三哥找到教学的位置,请三哥和他的家眷一起去上海。三哥从此离开家再也没回来过。因时局动荡,个人命运如浮萍一般无从谈起,三哥后来随校由上海去了台湾。刚去的几年还通信,说他在基隆女中教学,而后海峡两岸敌对,形势日益紧张,自此与三哥天各一方,几十年音信全无。算起来三哥从上高中离家起,就没在家过多少日子,父母在世时每想起这一点真是痛心的很。真到二老双双下世也未得到他一点消息,更不用说见上一面了。

直到1985年两岸关系松动,三哥家的保姆回乡探亲,受三哥所托辗转打听到家里,才带回了他的音讯,这才又和三哥联系上。1989年三哥三嫂随旅游团回大陆,电报约我们兄妹五人到北京见面。时隔四十二年我们总算又见了面,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总的一句话我们都好好的活过来了。

与三哥联系上后才知道他在台湾的情况。因为三哥在上海教书时四哥正读高中,因汝南的学校都停办了,父亲担心误了他的学业,就让四哥去上海找三哥继续读书,后来四哥也随三哥一起去了台湾,由三哥供他一直读到台大毕业。但天有不测风云,四哥毕业后找到工作,也已处好对象,本来三哥可以轻松一些了,却不料四哥突患肝癌去世。当时家里的亲人不知死活,带出来的弟弟又撒手而去,三哥伤心已极,自觉对不住父母。也不说谈婚论嫁,一个人打发光阴,直到四十几岁上才由朋友劝解成了家。三嫂胡传正商学院毕业,老家在鄱阳市,解放前夕全家人去了台湾。她兄长和三哥是同事,对三哥的情况很了解。她比三哥小十几岁,在国泰人寿保险公司任职。两人婚后相濡以沫。三哥在两个学校同时任职,教数学、国文,英语,都很出色。还出版了几本数学书,在当地教育界很有名望。由于结婚很晚,三哥1972年才有了女儿文媛,如今已经研究生毕业。1974年有了儿子文伟,他前年也取得了硕士学位。2001年秋哥嫂终于踏上故土,回到汝南省亲,给父母、兄嫂扫了墓,悲伤之情无以言表,千言万语尽在一祭之中。

四哥

四哥又中,1932年生。他天资聪颖,但脾气暴燥,从小只怕父亲一人。父亲对他管教尤其严格,因而他上学非常努力。四哥也是多才多艺,听了戏就会唱,听了评书回家就能讲,给我们这些小弟妹讲得活灵活现,我们都喜欢他,常缠着他听故事。四哥五岁上学,十二岁即考上中学,十五岁考上高中。他小时候顽皮,不很服老师管教。但到了上高中,他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但脾气收敛了,学习也很刻苦用功,在班里考试回回都是前几名。四哥还在学报上发表过一首小诗,得到了学校的奖励。虽已时隔五十多年我仍能背诵:

你的头梳的光又光,衣服整齐又漂亮。

看外表衣帽堂堂,猜内部败如坏了浆。

捣乱是你的本色,开汽车是你的内行。(“开汽车”即流氓在街上故意撞女人)

这首小诗是我不到十岁时读的,并未作文字记录,但却至今不忘,也是我对四哥的怀念之情使然。

四哥念高中二年级时才十六岁,正逢乱世,汝南处于拉锯的壮态,学校均被迫停办,无学可上。父母考虑再三,怕耽误了四哥学业,才让他动身到上海去找三哥,好在那里继续念书。却万万没想到他从此离开即是永别。四哥后来和三哥一起去了台湾,两个人相依为命,由三哥供养他继续求学。1949年四哥考上台大后还寄回一张在校门口的留影,但自此以后便音信全无,飘零他乡,与父母兄妹天各一方。直到1985年我们与三哥联系上后,才得知四哥已病故多年。他大学毕业后仅工作了两年就患了肝癌,一年多后即去世了,当时四哥还不到三十岁,已谈好对象,尚未成家。我们在大陆的兄妹闻此噩耗都失声痛哭,我更为失去一位好兄长而悲痛莫名。那时父母均仙逝了,不然更承受不住这种打击。至今想到四哥短暂的一生我还是感到伤心,痛惜他英年早逝,才华未尽。更体谅到三哥的艰辛,自从和家里失去联系后,他一人供弟弟读大学,经济负担是很重的,好容易供到四哥大学毕业,又给他张罗成家,眼看一切功告垂成,哪料想天难遂人愿,四哥却病倒了。当时台湾的经济水平也不高,对普通人家来说医药费是很昂贵的。四哥的病花光了他俩所有的积蓄,而四哥的去世更使三哥失去了身边唯一的亲人,他的伤心悲痛可想而知。三哥因此落落寡欢,直到四十多岁上才结婚成家。

五十多年后回念早逝的四哥,还是令人唏嘘不已。唯愿四哥与父母天堂得聚。

五弟

五弟又之1942年出生,是我家最小的孩子。父母晚年又得一子爱如珍宝,雇一奶母喂养。他四岁时汝南即已解放,家中光景大变,地产、房产都已捐献,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只靠母亲做些针工女红卖了和二哥寄些钱勉强维持生活。因此他从小就开始承受家庭变迁带来的种种压力,很早就知道帮父母做点事以减轻家里的负担。直到八岁之弟才入了学,但由于他天资聪颖,小学只读四年就免试上了中学。中学升高中又是学校保送。高中三年级时,之弟参加全省中学生物理、化学竞赛时,分别得了第一名和笫二名。在高中时他常常给同学辅导,素有“小教授”之称。但由于1957年的反右运动,“左”的思潮占了上风,“唯成分论”抬头并愈演愈烈,由此中国进入第一个浮夸的违反自然规律的大跃进时代。时代的变迁往往与个人命运紧密相连,之弟1960年参加高考,那样优秀的学习成绩竟未能被大学录取,原因只有一个:家庭成分不过关,又有海外关系。这对之弟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但之弟并未因此沉沦,仍然自学不缀,在街道办的一个小五金厂当了徒工。因他有文化又肯钻研技术很快就超过了师傅,一直都是厂里响当当的技术骨干。在文革那样的年代,他们一个街道小厂的产品还年年参加广交会获得国外订单。十一界三中全会后,各行各业开始拨乱反正,经济发展逐步取代了政治挂帅,之弟也迎来他事业的春天。由于他技术好人品好,踏实能于,很快被提升为厂长。在他的用心经营下,企业得到很大发展。之弟因此年年被评为县、地区的模范,还两次评为省级劳模,在整个地区工业领域内都很有名望。

之弟为人正直忠厚,又特别敬业,很得工人的尊敬爱戴。他所领导的厂年年评比都是先进。当时汝南二轻局下属的几个国营工厂都因经营不善连年亏损,于是局领导不断把他调来调去,从而使园艺工具厂、锅炉厂等五个面临倒闭的工厂都起死回生、扭亏为盈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已开始下滑,不少企业领导损公肥私、假公济私,贪污受贿已屡见不鲜,渐成风气。而之弟却能在这样的大环境中谨守家训、洁身自好。他自己的妻子常年有病,孩子又小,还有老母在堂,家中经济状况一直紧张,但直到卸任,他狭窄的住房里无一样像样的家具和家电。一个14寸的黑白电视还是早年间我们做姐姐的凑钱给他买的。直到近年孩子们大了有了工作他才换了彩电。他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都在本地就业,孩子们工作努力,家庭生活安定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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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2. xiaohe:

    第四段让人胸口发闷,尽管不能体会亲人分离几十年的感受。
    全文让人感觉有一股强大的时代的涡流,把一切都卷了进去,包括天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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