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手记(7~9)

作者:葛畅

(七)哈桑
黎巴嫩人哈桑是建材商老板Honey的侄子,因为生意的关系他常在项目部晃悠。

哈桑大约二十四五岁,肤色白净,体态微胖,下巴至脖子一片黢青。我想如果他不刮胡子,那会是一大把絡腮胡,他爱穿一件蓝色的工装,领口常常露出黑黢黢毛扎扎的胸毛,像头熊。哈桑通晓法语,阿拉伯语和赞比亚当地土语,说阿拉伯味儿的英语,跟我打招呼总是依了法语的发音叫我“商”。

哈桑一直厚着脸皮在我们食堂蹭饭,穆斯林斋月里也是如此,他开脱说自己身体不好,我们都说他绝对不是虔诚的穆斯林,可他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不吃猪肉还能做到,所以每次哈桑一上饭桌,我就跟他说:这个是猪下水可不能吃啊,这个汤有猪油不能吃,他点头如摇拨浪鼓:I see I see,然后桌上就只有一、两样素菜他可以享用的了。

刚开始哈桑还学着我们蹩脚的用筷子吃饭,后来夹菜颤颤巍巍老是掉,就干脆换大勺子了,不过他用勺子取菜的时候总是伸出长长的无名指在勺子上按住菜,按牢了才往嘴里送,让我们各位用筷子的弟兄们看了暗暗叹气:这阿拉伯人可真够脏的。

有一回我问他:哈桑你是怎么学会赞比亚土语的呀,他说他前女朋友是当地人,是一位语文老师,接着拿出来手机上的照片翻着给我看,原来是一位身材姣好的巧克力美人儿,哈桑给我说他找女朋友喜欢胸大的,最讨厌女生跟他谈钱,谈钱的都不要。

哈桑家族都在赞比亚做生意,主要经营石子、砂之类的建材和建筑车辆,他叔叔Honey是位高大和蔼的穆斯林,常常开着一辆丰田限量版轿车来工地。Honey有时会和我们谈论他感兴趣的商业问题,比如说中国制造的产品价钱便宜很有优势,但质量肯定要遗憾一点;说到非洲人喜欢吃甜点,他立即指出在赞比亚开饼干厂最赚钱;又听说香港的手机便宜,赶忙托我帮他带iphone4S。阿拉伯人在全世界做生意,在商言商,他们真是天生的商人。

后来,哈桑送了我一本英阿双语的古兰经作纪念。我们已好久未见,只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他满面笑容的向我打招呼的样子。

(八)从卢萨卡到利文斯敦
多年之后我一定会怀念这段旅程。车子驶离卢萨卡,穿过重重叠叠的的丘陵,当窗外黄底绿顶的丛林同笔直的公路一道铺向天边,我的眼底尽是这片充满野性的非洲大陆了。

坐在我身边的是上海建工马拉维项目部的几位年轻的同事,他们即将返回国内,此行我们前往赞比亚南部省首府利文斯敦(Livingstone)游览赞比西河。清晨我们从卢萨卡城区出发,不出半小时就进入了乡间——窗外是茫茫的玉米地,间或闪过尖顶的茅草屋,村子附近常有牛羊群在路旁悠闲的啃食青草——有些在横穿公路,司机也不鸣笛,而是等他们穿过公路,仿佛他们是迷茫的路人。

当我们驶近卡富埃(Kafue),进入了一大片广阔的丘陵地带,汽车爬了很长时间的一段坡,翻过丘陵的隘口,车似乎忽然临了空,下面的世界像是冒了出来,那是丘陵下的一大片覆满森林的平原,在绿色的海洋中包围着两三个分散的土黄色小村落,厚重灰暗的云彩离我们很近,在太阳的照射下在森林上投射下缓缓移动的阴影。

公路两旁有树形婀娜的金合欢树,虬结的枝条由粗到细的发散出许多分支,末端笼罩着一团绿,而树下则是了无生气的荒草色,这是旱季的颜色,如果你在雨季来到这里,漫山遍野的应该是一片苍翠了。

出卡富埃后的平原地带,路旁每隔四五十米就有一座两米多高砖红色圆锥状的小土丘,这是白蚁的巢穴——蚁山,蚁山能容纳几百万只白蚁居住,还有用来抽湿排气的通风道,建筑师和工程师不妨从蚁山的仿生学中得到些启示。

我们在卡洛莫(Kalomo)与津巴(Zimba)之间的一间孤零零的快餐店的草亭子下解决了午饭:主食是炸薯条和烟熏鸡,四美元一份的套餐美味又管饱。食毕在亭下小憩片刻,正午的太阳虽然很灼人,但总有清风徐来,一点都不会觉得闷热。

出津巴之后路两旁全是茫茫的灌木,视野并不开阔,偶尔车窗外闪过一两棵树一样的仙人科植物,粗直的树干上面分出密集的指向天空的枝条,怪异得像外星生物,我们正奔驰在这片非洲大草原的腹地。

一个小时后汽车进入利文斯敦,街上干净、行人寥寥但不萧条,有两三座仿古的希腊式建筑,那是当地最有权势的银行和电信营业厅,从这里距离维多利亚瀑布已经很近了。

(九)赞比西河
在Zambezi Sun酒店安顿好行李之后,第一项观光活动是赞比西河泛舟。

我们三点钟来到码头,「非洲皇后」号游艇早已静静的停泊在岸边迎接我们了。河畔绿草如茵,大树亭亭如盖遮蔽了骄阳,水手在树下演奏马林巴琴,路过的黑人小孩儿会忽然走出队伍合着马林巴琴的节拍跳上一段舞,再回到游客队伍中。早就耳闻非洲人节奏感强,合着掌声就可以翩翩起舞,此言不虚。

我们在「非洲皇后」号游艇二层坐下,邻座一群英国老头儿老太脸膛晒得通红,他们热情的和我们这些东方面孔打招呼,一老太听说我在这里工作非常羡慕,她抱怨说:「我可是花不多的养老金出来玩的」。她还叙说了一位老年朋友在北京工作的经历,以及自己在南非克鲁格公园被猴子抢面包的奇遇。看来全世界的老太太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絮叨,所不同的是他们的衣着与言谈举止都非常得体优雅,而优雅不仅仅是富裕就能带来的。西方国家在现代文明的积累上比我们早了太多的时间,国人需要五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赶上这种积淀。

游船慢慢驶离河岸,向赞比西河下游驶去,赞比西河水面广阔,河面上撒开万点金星,微风掠过,整个湖面抖动起巨大的缎子,满眼的金光闪闪。河边的大树都长着榕树式的气根,几只斑马在半人高的荒草间若隐若现,河马在离船不远的地方悠闲的泡着澡,翠鸟在陡峭的河岸上凿孔为巢。在靠近津巴布韦的国境线上我们看到八只大象在岸边吃草,船离岸近了,大象也不怕人,母象带着小象用鼻子捋树上的叶子,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第二天早饭结束我们向酒店后的维多利亚瀑布进发。在酒店后院就能听到瀑布轰鸣的水声了,但其实这里距瀑布还有大约两公里的距离。沿着灌木林中的羊肠小道往前走,一路见到许多新鲜大象粪便——大象可能刚刚经过这里。我们走出灌木林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草地上,远远的看到地平线上一团腾起的水雾和横跨在峡谷之上的钢拱桥,这就是维多利亚瀑布和第二峡谷上的铁路桥了。当我们走到瀑布下游的峡谷边上,前面的风景豁然开朗:一道黑色花岗岩深谷在灌木丛中突然出现,深谷的一侧是直立陡峭的花岗岩悬崖,另一侧则是「飞流直下三百尺」的赞比西河。谷底是一个深水潭,潭水极绿,一道彩虹挂在瀑布腾起的水雾上。

我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描述初次遇见峡谷与瀑布的惊讶和震撼,我只想用古人所说的「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来表达我的心情。

因为雨季的大规模降雨还未来到,瀑布上游的河床大多数是干涸着的,河床里到处都是黑色高高低低的石头,石头缝的积水里还有些小鱼,但向着河谷边缘走出大概五十多米之后水量变大,要横穿瀑布上游则需要跳过一个个岩石以避开危险的激流,若失足,就会被冲下瀑布。因为我们已经在下游目睹瀑布的全景,对我来说,观赏瀑布的目的已在路上完成,那继续冒险涉水前往瀑布边缘的天然游泳池(Devil’s swimming pool)已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了。

在赶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了一座人像雕塑,底座上有标牌,读下来才知道是在纪念十九世纪维多利亚瀑布的发现者探险家大卫·利维斯敦(David Livingstone)。他在非洲解救黑奴、传教并探明了南部非洲的水系,最后因疟疾死在赞比西河岸,塑像标牌上镌刻的「基督教·通商·文明」(Christianity, Commerce, and Civilization)彪炳着他的功绩。

利文斯敦市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斯人可仰。


赞比西日暮

2011.12.20 卢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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