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厦来来

丘厦来来翻译成普通话,就是舅家奶奶,即外婆或者姥姥。我的丘厦来来今年91了,年前她身体状况忽然变得很差,差一点就没熬过去。经过一番折腾,年后她又挺了过来。

我见到她,她用干枯而温热的手拉着我的手不放,不停地和我说话。她的耳朵几乎已经听不到别人说话了,但她可以根据口型和表情动作来判断对方说的什么。她高兴地指着我给她买的她最爱吃的冰糖神秘地说:“你不知道吧?去年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当时我就想啊,要是我死了,我还有那么多冰糖没吃,还有那么多好吃的都还没来得及吃,可怎么办啊。”说到这里她嘿嘿一笑得意地说:“没想到又活过来了,这下又可以吃冰糖了。”

丘厦来来问我吃了没有,我很诚实的回答:“没吃呢。”于是她把嘴巴撅起来,不住地用手指着自己撅起的嘴巴示意姨姨们给我做吃的。我说不饿,一会儿回家再慢慢吃,让她们别做了。丘厦来来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就继续指自己撅起来的嘴巴。害的姨姨们直埋怨我:“你就不会说你吃过了?你说没吃,这下必须得吃一下了,不然她不会罢休的。我只好盛了半碗她们早上吃剩的蒸野菜,丘厦来来这才满足了。诚实的人伤不起啊……

离开丘厦来来家时,她又看着大家买给她的好吃的开始感叹:“这次又有这么多好吃的,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吃的完吃不完啊?”我哥顺口说:“担心什么,您最起码能活到一百岁。”丘厦来来很快就听懂了,立马高兴的咯咯笑着说:“还一百岁呢,活到一百岁你妈妈她们就烦死了。比如你妈妈,她以前一周来我这两次,现在改成一周一次了,你们没听说过吗?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妈和姨姨们在边上不由得笑起来,我妈说:“现在越来越过分了,当我们面说我们坏话。”丘厦来来虽然嘴里说的是埋怨的坏话,但她的表情很开心,似乎对活到一百岁这个提议相当赞成。

其实我和丘厦来来的感情比较淡薄。小时候我偶尔会被忙碌的父母扔到丘厦来来家几天,但奇怪的是,一到丘厦来来家,我就莫名的觉得恶心,难受,像晕车一样。不管她拿出什么好吃的给我,我都没有丝毫的胃口,最后甚至一听到丘厦来来家所在的县北地区特有的方言,都会条件反射的产生晕车的症状。

丘厦来来不喜欢馋嘴的人,所以她不怎么喜欢孩子,因为小孩子几乎没有不馋嘴的。小时候我奇怪的症状让她误以为我不馋嘴,所以对我还不是特别讨厌。

直到我毕业之后在县城上班那年,因为各种原因暂住在丘厦来来家,此时的我早已没有了一到她家就不适的毛病了,馋嘴的本色也原形毕露,于是丘厦来来把好吃的都藏了起来。我只好又使出了多年不用的绝技,到处寻找。丘厦来来藏食物的技术比起我妈来差远了,所以我根本就没施展开功力就轻而易举的找到了,但是却发现她在食物上都做了记号。忽然想起有一次晚上睡觉,她给我讲起她的婆婆,说她的婆婆就喜欢给食物上做记号,比如在放白糖的罐子里,把白糖上面抹平,然后用手掌在上面摁一个手印,这样别人有没有偷吃她就心里有数了,看来丘厦来来开始在我身上操练这项技术了。不过我不吃她那一套,知道我偷吃就知道吧,反正不妨碍我吃就行。

所以在姨姨们来看望丘厦来来时,我听到她在里屋用压抑着的语调大声的说我如何偷吃她藏起来的东西,气的我没几天就迅速搬离了她家,去公司住了。但从此我在她心里就被列入了馋嘴的黑名单,每逢她家来人,她在给人好吃的并被人家拒绝之后,她都会由衷的夸赞对方:“你嘴可真不馋,不像那谁(我的名字),我不给她吃,她还偷着吃。”

从那以后,我再去她家,她象征性的拿出吃的给我,我都拒绝,她这才对我刮目相看:“哟,现在不嘴馋了,嘿嘿,不像那谁谁(看来除了我,还有后来人),一来就到处找吃的,我就不给他们!”我常常默默地看着丘厦来来此时奸诈得意的表情想:“你到底是我亲生的丘厦来来吗?”

因为她喜欢好吃的,所以我们每次去看望她,都带好吃的去。虽然她那里零食种类花样繁多而齐全,但依然对我们买的任何吃食都欣然接受,那怕是有时候因为匆忙买的连我自己都不太满意的,她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的饮食习性比较接近小孩子,只要小孩子爱吃的她都爱吃,其中最爱吃的莫过于冰糖了,最喜欢喝的是娃哈哈爽歪歪之类的优酸乳饮料,而不是酸奶。我妈有一次神秘的告诉我:“其实你丘厦来来最喜欢的是钱。”于是我每年回去看望她,除了买冰糖鸡蛋饮料之类的东西外,顺手塞给她一二百块钱,她果然很高兴,乐的嘴巴都合不上了,一把把钱接过去,嘴里说:“你还给我钱?你给我钱做什么啊?我有钱!”我说:“给你打牌玩嘛。”她这才把钱熟练的揣进兜里,忙活着给我翻她藏的比较隐蔽的,一般情况下不拿出来示人的,用来压箱底的高级零食去了。

丘厦来来另一大爱好就是说别人坏话,因为她听力不太好,所以观察能力比较厉害,经常根据别人的表情口型以及动作来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把自己观察并推测出来的事情,添油加醋,一遍遍地说给去她串门或者看望她的人听。那年我在她家住了一个月,每晚都是听着她说别人的坏话入睡的,有时候某件她比较有感觉的事情,她会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的讲解,每次讲都跟第一次讲那样热情而投入。

有一次我和姨姨姐姐几个开车回我家,路过一片菜地,忽生邪念下车去偷菠菜,当场被人抓住,最后只好羞愧的交了五块钱才被放行。恰好当时丘厦来来也在车上,她虽然听不到,但目睹了整个事件的过程,于是她见人就说:“她们几个太不像话,去偷人家的菠菜,被人罚了100块钱(还能再夸张点吗……)。

丘厦来来家差不多可以开个小卖部了,到处都藏的是姨姨舅舅们给她买的各式各样的零食。因为她吃不了多少,又舍不得给别人吃,大多数零食的作用就是向来者显示一下它有多好吃,然后就又被藏起来,所以很多零食都被藏馊了。我们私下里对所有有可能去我丘厦来来家做客的人传授经验:“你要去了,她拿出吃的给你时,你一定要假装不感兴趣,被逼的不行了再勉强吃一点,这样她才会很看的起你。否则,你就等着被她鄙视一辈子吧。”

显然我丘厦来来也是个十足的吃货,她对收藏食物的热爱基本达到和我收藏衣服一样的境界了,不然她怎么会有和我一样的观念,当这个世界要毁灭,或者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们都会为那些还未来得及吃还未来得及穿的东西而感到万分遗憾。有点不同的是,她不喜欢与别人分享它们,并鄙视除她之外所有的吃货。

祝丘厦来来身体健康,能多吃几年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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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dadishang:

    又想到白石老人,那么有钱也藏吃的

  2. 海里的泡沫:

    其实她好玩的事情远比我写出来的要多,只因我常年不在她身边,这些只是一点点我的经历以及我妈他们告诉我的事情。

  3. 梦儿兜:

    哈哈,我读这篇文章除了最后一段话,其余都是不自觉的用老家方言在读。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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