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一家:母亲

母亲刘素培,生于一九零零年,是世纪的同龄人。母亲的娘家并不富裕,姥姥是乡下人家的女儿,很会过日子,也不娇惯女儿,所以母亲从小什么都得干。她未上过学,人却很聪明,七岁上就开始学做饭、做针线、绣花等女红,活计很得长辈们的赞赏。到九岁已能自裁自做大人的衣服了。母亲家里只有她两姐弟,她比我舅父大九岁,家内什么活都是她一个人干,不但是洗衣、做饭,连磨面、担水也都是她的活,所以在娘家一直住到十九岁还没找婆家。旧时候十九岁还没出阁是已很晚了,因此才做填房嫁给了我父亲,过门就当了四个孩子的继母。

母亲虽然年轻,却因从小就担当家务,磨练出一身经管家事的本领。进了这个大家,也处处拿捏得当,从不叫奶奶操心。母亲过门的前期,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家内的吃穿用度以及大哥娶亲、打发三个姐姐出嫁均是母亲一人操办。大嫂是城东阎庄大户人家的女儿,很是贤惠,从不和母亲生气。三个姐姐出门的嫁妆都很丰富,木器家具就摆了几条街,仅衣服每人都过百件。母亲虽是继母,待前房儿女如亲生一样。二姐的婆家在城内,离我家最近,每到星期天母亲就打发我们去接二姐。二姐家很富有,公爹原来做过官,人称“张公馆”。二姐夫因是最小的儿子,最得宠爱,他们小两口和婆婆住在高大的堂屋东间。虽有了孩子,房间仍和新房一样,我还记得她门上挂着绣花缎子门帘,屋里家具摆设琳琅满目,顶子床上挂着双层帐子,很是好看。二姐回娘家都穿着花缎旗袍,绣着花边的缎裤,行动举止像新娘子一样。

相比之下母亲对大姐更是操心。大姐嫁在城北王霍庄寨,婆家姓李,姐夫是个大学生。她公爹很有学问,书法特别好,汝南不少碑文出自他的手。等大姐嫁到他家才知道他吸大烟,而且老伴也吸。他们家有一千二百亩土地,挂过“千倾牌”的一个大庄园,也算是地方首富了。可是到后来,大姐的两个小叔子和弟媳也都染上了烟瘾。一家六个烟枪,再有钱也不行。典房卖地,家产渐渐不支。大姐夫苦口婆心劝了父母劝兄弟,但人一沾上毒瘾就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们根本听不进。万般无奈下他和大姐商议着提出分家,但父母坚决不允。大姐夫长期生气加郁闷竟得了精神病,大姐更是哭天无泪,只有回娘家,把实情告诉母亲。母亲听了非常生气,想去与他家论理,但看到大姐夫病着只得暂且忍下,把大姐一家安排在家里的一个偏院住下。请人给大姐夫治病,安慰他、劝解他。慢慢的,大姐夫的病才渐渐好了。这时他家里的情况更是每况愈下,他回天无力,只能还是和父母提出分家。家里仍是不允,大姐夫一气之下远走他乡,渺无音讯。从此大姐和外甥女只好长住在娘家,苦苦等待姐夫的音信。

一九四三年快过年时,大姐的婆家忽然来家里接大姐回家过年,大姐是人家的媳妇也不能不从,只好跟着回了婆家。这时日本人快要占领汝南了,城里的人都在外逃避难。我家也逃反到城东六十里地的张楼,次年又逃到新蔡县的包信镇,这里离汝南已是二百余里,不得大姐的一点消息,母亲因此十分挂念她,老做梦梦见大姐哭,心里很不安,就叫一个老家人老肖去她家探望。老肖走了多日,才到了大姐家。大姐已被折磨的不像人样,经常挨打受气不说,还动不动关在红薯窖里几天不叫吃饭。老肖看到这情况就说是母亲叫他来接闺女,勉强把大姐接回来。到汝南光复,我们全家才回到了汝南的家里。母亲余怒未消,安顿住即请了律师告她婆家虐待罪,并要求分家,这才分了家,但也只分了几十亩地。从此大姐就再没有回过婆家,直到一九四六年初,大姐夫突然回来,他已在胡宗南部队里当了师参谋长,来家把大姐接走,母亲才彻底放下心。

母亲自己一生生了十多个孩子,只活下七个孩子,四男三女。孩子多是奶妈喂养,家务开销很大。但母亲很会计划,儿女上学吃穿用度均是她一人管理,遇事不慌,从不欺负人也不受别人欺负。我家分得的一百多亩地,分在城东八里庙,是最好的菜园地,多种菜瓜、甘蔗等。城东南的王塘和城南的桂庄也有几十亩地。每年分租子,都是我家的老家人老肖去。到瓜熟之时,有时哥哥们也带我们到乡下玩儿带着吃瓜。佃户们待我们兄妹都很亲,给我们煮鸡蛋,摘瓜果,和一家人一样。每年秋后他们也进城买卖东西,来回也都在我家吃饭歇息。母亲对他们很好,常把我们穿小的衣服给他们的孩子,谁有什么困难只要开口母亲也都出手相助,从不岐视慢待。直到解放后家里情况已今非昔比,但他们还不忘进城给母亲送菜送瓜。一九六六年正是文革闹得最起劲时,父亲病故,无处安葬,还是王塘的运生听到信儿赶了来帮着运出城,偷偷叫埋在他自家的自留地里,这是何等的情感!

父亲很开明,他一生都在旧政府的官僚身边做事,对当时政治的黑暗腐败有着深刻认识。因此他认真读过毛泽东的有关书籍,认同其中的一些政治主张。所以汝南刚一解放还没说土改时,父母即已向政府写出献出土地的申请,说年老力衰无力耕种,因此一亩不留。政府很赞赏,给划为开明地主。当时父亲已无工作,原来家里因孩子多又都在求学开销也大,并未留下什么积蓄。土地上交后就只能靠母亲做些针线活卖了度日,家里仅留下一个磨坊,给人家磨面供面勉强维持生计。我和五姐都因家庭变故不能继续求学,虽成绩很好也只能辍学在家,帮助家里做一些家事。年龄稍长都相继参加了工作。母亲从小吃苦,父亲也勤俭惯了,两老并不怕生活困苦,日子也就那么一天天过着。尤其是母亲性格既开朗又坚强,好日子歹日子都当平常日子过。而且母亲很独立,不想依靠儿女,虽然儿女在外都有工作,对老母也都很孝敬,但父亲去世后,母亲坚持一个人过生活,直到八十岁了生活上仍能自理。母亲于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平静走完她的一生,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二岁。

主题相关文章: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