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

下了车,困倦从脚底传上来,轻飘飘的。
看一下时间,还是九点多,感觉这一天时间好漫长。走了两里地,来了一辆客车。
几分钟后到了家里。邻居说,我父亲他们刚刚出门,钥匙在邻居那里。
我放下行李,随即前往爷爷的墓地,在村子西边的山上。我顺着石径和田埂,记忆把我带上了山。我自中学起,就没有扫过墓,有十几年了,脚下的路径丝毫没有改变。
碰见两个堂叔带着儿子去扫墓。
父亲和哥哥在给爷爷的墓地除草,砍杂木。才一年,坟上就长了茂密的芦苇、小竹子、荆棘和藤蔓。
嫂子带着多多在一边玩。这是侄女多多第一次回老家。嫂子动用着想象力,给多多解释那一堆土的含义:这是他们做饭的地方,那是睡觉的地方,白天他们出去了。
爷爷的坟头上倒下了两棵杉树,要把他们清理掉得费些功夫。父亲打算把杉树扛回去。我学习劈斩荆棘、锄草,给坟头压上白纸。
有另两座墓和爷爷的墓挨着。父亲说一个是外地人的,一个是本地人的。他们当年都和爷爷一样,死于“三年自然灾害”。他们在这里五十年有余了。父亲每年来上坟,外地人的那座墓都已经有人来过,“从来碰不到他们,总比我们先一脚。”
坟四周清理好了,点上两支蜡烛,插在墓前,燃一把香,倒三杯酒。父亲持着香背对着墓地拜三下,再面朝墓地拜三下。一边说:“爹爹,今天是清明,我们来给你浇坟(扫墓)了,有鱼有肉,你拿去吃,烧了好多钱给你用。你要保佑这些子孙平平安安。”我几乎没听过父亲喊爹爹,感觉很复杂。
多多给她的曾祖父拜了三下。
然后把黄纸刮开来烧。两种黄纸不能混在一起,一种鹅黄的纸是烧给土地公的,纳地税。其它的银元、金币和冥币全部烧给爷爷。最后打一挂爆竹。多多只知道过年要打爆竹。那么,我们告诉她这也是过年。
乡邻们扫墓归来,在另一座山头朝我们喊:“回去喽!”我们提着东西下山,父亲扛着一根杉树走在后头。
以前,清明上午扫父亲的曾祖父,我的高祖父的坟墓。现在,去往高祖父墓地的山路已经没了。听父亲讲,高祖有六个儿子,父亲的祖父大概排行第二。高祖的五儿子参加革命,当了连长,结果在革命时期牺牲了。父亲说他小时候家里还有烈属的标牌,政府每年来拜年,父亲上学免费。后来标牌弄不见了,烈属的待遇也没了。高祖还有一个儿子跑戏班,当领班,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我的曾祖父去世得早,生了两个儿子,其中我爷爷的兄弟被当时的黑社会组织——大刀会——拐卖走了。父亲说他小时候见过有那么一个有点面熟的陌生人从远方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下午,去奶奶的墓地。
吃完午饭,我们就出发了。奶奶的墓地在五六里的山上。听叔叔说,奶奶的墓地塌了一部分,所以要拉两块水泥板去修复。姑妈带着表妹堂妹坐三轮车去。我们坐叔叔的摩托车。
车开到河边,把水泥板卸下来。姑妈她们先过河、上山。我们四个男的看怎样把水泥板扛上去。每块水泥板至少重两百四五十斤。用锁链把水泥板绑好,父亲和叔叔先抬过河,过河帮不了忙,没处下脚。还好河水不急,不过父亲看起来还是很吃力,他的衣服一下就湿透了,雨靴灌进了很多河水。哥哥拿出相机,抓拍到了那一幕。
接下来要对付崎岖的山路。我和哥哥前后跟着当帮手,哥哥试着抬了一程,很难吃得消。我试都不用试。抬第二块时,武锋海锋两兄弟来扫他们母亲的墓。他俩帮我们各抬了一程。在场的就我一个男的没抬了,那么,对我来说,抬水泥板便具有了成年礼的意义。
在我们抬水泥板的当口,姑妈在荒地里摘了两大捆野芹菜。小孩子则一直在桃树、梨树上爬。桃花和梨花进入了开放的尾声。
父亲和叔叔把水泥板挪到坟上,作为坟墓的大梁,预防更多的坍塌。我爬上坟墓,温习着上午的动作,抡起柴刀砍芦苇和荆棘。
不一会,天气好像记起了今天是清明,忽地阴沉,雨就来了。女的都先下山回去,我们冒雨继续。
雨势大起来,我一个人去竹林里的一间小屋避雨。小屋的主人今天上山挖春笋,他说这间屋子是十几年前盖的,屋子有厨房和一间卧室,没有通电,屋里很暗。那时在山上栽下几棵竹子,繁衍成了眼前的竹林。今年,是挖笋的小年,竹林里冒出的笋尖不多。那些钻出泥土的笋尖,响过几次春雷,就会飕飕地冲着天空而去。父亲说,他们小时候住过这山上,当时有几块番薯地,种番薯当粮食。
雨小了点,我回去墓地干活。然后又大了,我再去避雨。此时,屋门已经锁上,估计主人挖完笋下山了。留了一张椅子给我,我一天一夜没休息了,把所有的困倦交给了椅子。
吹起了北风,很凉,我披上叔叔的砍柴衣,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知不觉睡着了,似真似幻,一如烟雨迷朦的山谷。如此的风水,是滋养句子的沃土。领一支笔,收纳自然的馈赠。那么说,万物始于泥土,又归自泥土,古老的意志洞悉生死,并赋予万物。那么说,它们从来就是这样,也不是这样,大象无形。从风声到青苔,从雨滴到苜蓿,怎样捕捉?前言不搭后语。是谓竹林听雨,且半是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父亲在叫我,让我把祭祀的物品拿上去。坟墓修复得差不多了,点蜡烛,上香,斟酒,烧黄纸。父亲告诉奶奶,我们来看她了,带来吃的和新衣服。我们逐一祭拜。最后点一挂爆竹,心里踏实了,为清明画上了句号。

4月7日,于火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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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dadishang:

    抬水泥板,间隙避雨,两个画面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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