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威

小时候住的地方,印象最深的除了一座座低矮破败的屋瓦白墙之外,再有的便是围绕着这些个小村庄的十几颗高茂的水杉。可奇怪的是,不管是家里任何人还是周遭的邻居,基本上对这些水杉都没什么好感,大概是因为每到下雨天,这些树的叶子总会满撮满撮地掉落在屋顶上——江南农村里的房子你是知道的,虽然有屋瓦盖着,但毕竟不严实,叶子一堆积,便会造成排水不畅,无法落下屋檐的雨水便会转而淌进屋子里面。

偏偏屋子里的地面又都是长满青苔的泥土地,这下可好,一家几口人除了拿着吊桶满屋子忙着接水外,还得谨防着被湿漉漉的地面给滑到,甚至有时候,明明半夜里睡得正熟的时候,便会被滴在嘴角的雨水给凉醒,偏偏父母上夜班,于是我只好一边挪被子,一边慌乱地拿着痰盂去接水,等到慢慢雨小了,小身子也就累的又睡熟了。

同样的苦恼大概也都困扰着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长年累月,每到下雨天,住在平房里的每户没家总是不得安生,于是有钱一点的便忙着搬到外地去盖个好房子,稍微差一点的便给自家屋顶上的油毛毡换了再修,修了再换,至于最差的,便商量着一起要砍掉这些恼人的水杉——管你是几千几百年的古树,一旦妨碍了人的生活,也就有了消失的理由了。

当然这些树并不是没有一点用处,至少爷爷奶奶就经常讲,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他们几口人就是靠着这些树皮过活些日子,再加之几十年下来,郁郁苍苍,夏秋之夜,在树底下乘凉,也是农村里最常见的情景。可毕竟好景不长,老人们再怎么劝说这些树是祖先的根基,万万动不得,却也架不住赶着致富发家之人的怂恿,于是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他们连同着家门口的那株高密的玉兰和棕榈,一起永远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至于被卖到何方,又以怎样的价钱,怎样的方式,年老一辈的,连同我,亦不得而知。

树被砍了、卖了之后,马上要做的便是盖屋,说是盖屋,可大概是邻里兄弟之间争吵的时间更多——或许也是江浙农村的习惯,一到利益关头,管你有多么至亲至爱,还是会弄得头破血流。印象中那会儿,由于爷爷在他们四个兄弟中处于最弱势的地位,父亲又是个不怎么读书也没有多少话语权,甚至还有点被人看不起的人,于是每天面对的是周遭的咄咄逼人,以及爷爷和父亲据理力争之后还是一声声的叹息与无奈。大概也就在那个时候起,我除了厌恶那些人之外,也开始厌恶起那些被砍掉的树——如果他们还存在的话,我也不会明白原来和我身上留着同样血脉的人,竟是那么脆弱——连同这曾经可以在他们身上爬上爬下、捉迷藏等记忆,淹没无存。

可日子还是照样得过,树没了之后,雨似乎也再没有滴进房子里的机会,我住进了新的地方,不再脏乱、破败以及心酸,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因为我再也看不到每到春末初夏玉兰树开出无数洁白的花朵,连同着围绕着他的虫子;再也看不到棕榈树上黄黄的,小孩子称他为”鸭肉“的花儿;再也看不到端午节时,家家户户忙着从他身上摘叶包粽子的情景,更见不到水杉树捧在手心里时软软的感觉——更为重要的,这些场景连同着承载他们的忙碌、充实的画面,永远地脱离了我的世界——可怜这些或年长或者年轻的树,他们走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在他们身下留个影,说声再见。

树没了之后,没过几年,爷爷也走了。由于年轻时家里穷烙下的病根,于是大概从父亲很小的时候开始,爷爷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尽管父亲几个兄弟陆续开始贴补家用,却也已经无法治愈他的疾病,到了我出生以及渐渐长大的时候,看到他躺在床上的时间,远远超过坐在屋子外面晒太阳的时间。一边是病痛的缠绕折磨,一边是家里人的嫌弃争吵,几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终究使他熬不过而选择了和那些树一样,被人移植到遥远的、未知的世界——同样的情况,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我也找不出一张曾经和他在一起,哪怕再小的照片。

树和爷爷的离开之后,我变得越来越不喜欢和人说话,因为一有心事,就喜欢假想他们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还一直游弋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一样,许多失眠之夜,便会默默告诉他们我的心事,我的烦恼和无措,这样的沟通方式所维持的时间,甚至大大超过和父母之间。 尽管他们并不会给我答案,但假想着有些话能说给曾经陪伴过自己身边的人事的时候,亦不会寂寞无援。

熊培云在《祖母坟》中这样写道:“我对自己严格到残酷的地步,我只许学习努力,不能有半点偷懒与欢愉。上完晚自习,我甚至会爬上教学口的楼顶,在黑漆漆的夜幕里朝着生我养我的村庄跪拜。为我死去的祖母默哀,并藉此鞭策自己负重前行,使受伤负罪的心有所慰安……”虽然没有像他一样,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东西,一些过往的人事,默默支持着你,走完最难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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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人和猴子都喜欢树真不假。
    我小时候我们村里有很多槐树,房前屋后,到了槐花季节,村子泡在槐花香里。我爷爷家院里一棵槐树有些年头,奶奶去世那年,把院子里的树都砍掉了,说是大树吸走了人气。也听说过卖古树的事情,从它长的地方挖走,卖到其他地方去装点景观。

  2. 树:

    好友感觉的一篇文章,尤其是最后引用熊培云在《祖母坟》中:“我对自己严格到残酷的地步,我只许学习努力,不能有半点偷懒与欢愉。上完晚自习,我甚至会爬上教学口的楼顶,在黑漆漆的夜幕里朝着生我养我的村庄跪拜。为我死去的祖母默哀,并藉此鞭策自己负重前行,使受伤负罪的心有所慰安……”,这让我仿佛又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力量,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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