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观

早上七点,开往我们那的班车终于来了。
清明乘客格外多,车子一进站,就有一群人提着包裹跟着车屁股后面跑。
车门一打开,车外的乘客蜂拥而上,车里塞满的乘客却下不来。瞬时,两帮目的不同的人,卡在车门口,成了一对矛盾。胳膊腿开始纠缠,吵吵嚷嚷。两个老头子因此吵了起来,摆出要打架的架势。售票员使劲把他们劝开。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我挤上了车,无座。站着眯了一会。
车开了一段路,车上一个女孩说她的钱包被人偷了。她告诉售票员,希望得到帮助。猜测有可能是刚才挤的时候被偷的。售票员回想,挤完之后,没有人下车。那么,她们又猜测偷钱包的人可能还在车上。女孩想让售票员搜查车上的嫌疑人。无缘无故搜身,怎么可能?售票员不想惹麻烦,就象征性的对着空气或者真的在车上的某个人大声复述了女孩一半请求一半无奈的话:谁拿了钱包,钱拿走不要紧,把证件扔在车上(意思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证件难补,好吧?那口吻,像是和鬼说话,和清明应景。结果自然不会那么天真,或者说戏剧性。

傍晚,邻居收衣服,告诉我们晚上在他们家门口放露天电影,“公家来放的。”她说一年放几回。我好多年没看露天电影了,表示感兴趣。
晚饭之后,邻居家门口的马路边有人在拉银幕,拴在两根水泥杆上。
天黑下来了,公家派来的人在调试机子。
放映机架在邻居家的裁缝铺里,用板凳架至大门的高度。影像穿过门框上的窗玻璃,投在银幕上。银幕上有明显的窗棂的影子。
观众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马路上,像在地上撒了一把豆子。站着看,坐在板凳上看,骑在摩托车上看,靠在柱子上看。他们一直在流动,不想看了,就发动摩托车,走人。所以,片场各种声音都有。
观众以中老年妇女居多,她们携带孩童来看。小一点的抱在手上,一边和人聊天,电影只是个背景。大一点的四处乱串,妇女一边喊着叫他们别乱跑。只有一小部分人专注银幕上芜杂的画面。跟着情节的起伏随时插几句评注。
片子是关于抗日的,爱国教育片。我大略瞄了一眼,讲鬼子发现潜伏的八路的线索,于是进村搜索,捉来老百姓逼供。一个老翁拒绝配合鬼子,想趁机拿刀子捅鬼子,没捅到,被气急败坏的鬼子当场杀戮,杀一儆百。
电影放到下半部,观众少了很多,场面静了。
露天电影像一个多年前的朋友,和我谈一谈往事。当年每逢放露天电影,村民都尽早赶来,带着板凳,占个好位置,挤满整个篮球场。散场了才回去,抱着中途睡着的孩童。彼时的情景杳如黄鹤,绝不再有。八点半,电影结束了。外面恢复了浓稠的宁静。狗叫了几声。
我出门,在篱笆边解手,举头望着月亮,月亮掉进了云海,光束溅满天空,一缕一缕,甜甜的。

早上,晴间多云。在姑妈家喝红薯粥。姑父一早去别人家抓猪崽回来,先养一头,到过年杀。猪崽三十六斤,十四块钱一斤。
姑妈爱干净,屋里屋外不染纤尘。姑妈做了十五斤米的清明果,换算成清明果,至少3,40斤,大部分给了住在县城的女儿。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写日记,写几个字,抬头看看菜地,菜花都开了,白的,黄的。鸟儿飞来飞去,麻雀、八哥、斑鸠,还有别的,叫声一串串。
对面我写过的那座山,升起了一缕烟,让它从连绵的山之中脱颖而出。去年,一条高速公路从它的身体钻了过去,以后,山的名字不只出现在人们的口中,还凝固在风中,蓝底白字。
父亲收拾好行李,也来喝粥。父亲坐在厨房里,姑妈端着碗,蹲在石阶上,喝粥。姑父在清扫猪圈,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话,春笋、猪崽。
上午七点多,炊烟就稀少了。男人捆好柴刀出门,女人提着衣服去河里。路过姑妈家厨房门口,一个女的家里也抓了猪崽,她把衣服撂下,去看看姑妈家的猪崽如何。“三十六斤,比我们家的重一斤。”女的嫌她男人抓了两头,“这么贵,没抓一头划算。”要是她,可不这样。“信主的人,心还更狠。”女的说她的老头子。
又一个邻居从姑妈门前走过,姑妈喊住了她的背影,问她要不要吃笋,“昨天挖的,新鲜。”邻居说她家里还有,然后挎起一桶衣服,继续朝河边走。而邻居对于我们,俨然成了一个干枯的名词。
或许是太安静,隔着几块地,讲话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目及的一切,无法一个个变成句子,从我的笔端飞出,如菜地里的蝴蝶,但我拥有它们。正如一只在刨土找食吃的母鸡,它也拥有整片田野。

主题相关文章:

One Comment

  1. shirelyhu:

    好会写。。有意味。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