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归

下午三点
同坐吃完了一桶泡面
外面始终如一的绿色在看着我们
经过几个山洞
阳光在暗地里擦亮了许多
像广播,把慵懒
给南方的村庄,潮湿的田野,贪心的油菜花
乘客的表情是同义词,疲倦,忍受
构成了列车的性格
它像个异类,裁剪着所有的春天
外头韶华异逝,里头度日如年
正如窗外耕地的水牛和它的对比
是唐诗里的三月遭遇了后现代

我一直学习不来
做一个话题的矿工
勤勤恳恳地用谈话填补时间的缺口
从吃辣椒的习惯谈到皇帝
而无缝接驳
感兴趣就竖起耳朵
陈年往事,左耳进右耳出
或者一齐抬头看陌生人举起行李
眼珠子滴溜溜转

晚上七点多,火车停靠在萍乡站。一个小个的男的从人丛中钻了出来,高喊要给大家带来惊喜。是什么?原来是上饶鸡腿从赣东北走到了赣西北,“味道纯正,正宗烤野山鸡腿。”他话不停嘴,一边掏出小小的工具,拧开窗户上的螺栓,那便是他的财源之窗。忽地,他站到了窗外,探出个头来,估计踮着脚尖,把各种形容鸡腿美味的词往车厢里面吐。然后第一笔买卖成交,像打开了一个闸口,接二连三有人跟着买。
深夜,抵达鹰潭。一个女高音把很多人叫醒了。同样是卖鸡腿的,吆喝词倒背如流,不打一个结巴。广告语比刚才的萍乡男更精彩,她的提案效果也很好,鸡腿大卖。
这条铁路线俨然成了上饶鸡腿线,地图上火车站的标识可以换成鸡腿的符号了。我以前没听过上饶鸡腿有这样出名,想必是铁路上的小贩吆喝出来的,然后成全了上饶的一个特产。
以前每次坐火车,都会遇到列车员推销商品:袜子、牙刷、各种玩具。其中一种用益麻材料做的袜子卖了好长一段时间。十块钱一双、两双、三双,买一送一、买一送二,变换着方式兜售。有时候很不应景,在大清早或者深夜吆喝,让人厌烦。我第一次坐火车的经验来得很迟,刚上大学那会,遇到列车员推销袜子,被他滚瓜烂熟的叫卖给吸引住了,觉得那就是好口才。我那时认为上大学就是去练口才,所以希望自己能从推销员身上得到启示。然后发现都是千篇一律的说辞,很快就被我否定掉了。推销员现场找群众配合,考验袜子的质量。例如用钢刷子刷,不起毛;两人使劲拽,拽不破;用打火机烧,火苗透过袜子,也没有损伤。每次,都会碰到这些场面。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凌晨两点,到上饶。和许多铁路线上的小城市一样,上饶总是在夜间邂逅的城市。过客从来只见到她的夜色。
出站。车站招牌霓虹灯显示的上字少了一画,饶字只有留白的一竖一钩。车站广场自然很多买鸡腿的,一派烟熏火燎的烧烤场景。

如今的新车站坐落在偏僻的郊区,夜间抵达的乘客,像是被扔到了一座孤岛上,四处荒芜、黑暗。08年雪灾那会,艳照门疯狂的年关,我和这座孤岛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我的最后一个寒假,照惯例先回老家背一大袋年货(年糕、冬笋、猪肉之类的)南下广东过年。那几天,雨雪凶猛,我去姨妈家背年货,山径迅速被冰雪裹住,幸好走得及时,否则就不能下山了。匆忙赶到火车站,而火车杳无音信。从列车员口中得知全国铁路瘫痪的信息。弄不好,就要在铁路上过年了。前方线路还在不断下雪,调度十分紧张,我们的火车什么时候来,是个毫无底气的未知数。我坚持等。
是夜下起雨夹雪,砸在车站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很多人放弃了等待,深夜,站内人影寥寥,越发显得冷。我带了南怀瑾先生的书,看了整晚,以求取暖。
一天一夜之后,火车终于来了。此时,只要顺路的都可以上,不分车次和时间。车上的人空前的少,前六节车厢,加上列车员才三个人。
一路下雪,列车走走停停,时间太过漫长,比随身带的《日瓦戈医生》和《随园诗话》加起来还要厚。我带的干粮和盘缠在一点点减少。耗了三十多小时,终于挪到了目的地。身上只剩两块坐公车的钱。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我的本命年在即。

4月3日,写于上饶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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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冷水鱼:

    痛定思痛,回头列个书单去,再不能这样堕落下去了,包里要有书~

  2. dadishang:

    诗人通常情感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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