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爱花草之清香,我独爱蒜味儿。

当然,我知道我肯定不是一个人,欢迎对号入座,只当以蒜会友。

奶奶喂我吃蒜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奶奶的长指甲,她每只手上只有两个手指头留着长指甲,一个是小拇指,一个是大拇指。小拇指的指甲是用来掏掏耳朵,挠挠痒;大拇指的指甲用途比较广泛,相当于一把长在身体上的小刀。不管是吃苹果,还是吃生红薯,反正一切需要削皮吃的东西,她都会用大拇指指甲嚓嚓地把它们的皮一圈圈的尅掉。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吃的所有削了皮的东西,都不像一般小朋友吃的东西那样,被水果刀削出整齐光滑的痕迹,而是坑坑洼洼的指甲印。天长日久,我奶奶的大拇指指甲被磨练的又厚又硬又结实,就像一把真的小刀。

大约两岁左右的时候,我和我奶奶面对面坐在家门口前的门墩上,她喂我吃饭。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馒头下的手心中攥着一瓣洁白的新下来的大蒜。她先用手在馒头上揪一小块下来,然后用她的大拇指指甲,嚓的一声从蒜瓣上掐一小片,塞进那小块馒头里,然后送到我嘴边,我张开嘴巴含住那块夹了蒜的馒头,并咬住奶奶的手不放,奶奶使劲往外抽,边抽边骂:“再敢咬我手看我不敲掉你的狗牙!”我这才放开她,吧唧吧唧的吃馒头,边吃边一抖一抖的踢腿,可能是觉得味道还不错。

我只记得奶奶这么喂过我吃馒头夹蒜,但细节已经记不太清,之所以描写的这么详细,是因为长大后,有一次我看到邻居二奶奶用同样的方式喂她的小孙子吃馒头夹蒜。看到这个情景的时候,我觉得我的魂儿嗖的一下钻到了她孙子的身体里,而二奶奶也变成了我的奶奶。

那天我回去,自己掰了块馒头,剥了一瓣蒜,坐在门墩上,把蒜一点点掐了夹在馒头里吃,味道很不错。

吃馍捣蒜,精沟扫案

生活在北方农村的人,从小对大蒜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若是把一点点蒜抹到没长牙的小婴儿嘴里,他先是打一个激灵,然后胖乎乎的脸上抽搐着,露出一副痛苦疑惑而又茫然的表情,但就在短暂的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就恢复原状,欣欣然的吧唧起嘴巴,并且手舞足蹈起来,嘴巴还伴以嗷嗷的叫声,意思是:还要吃。

这种习惯和爱好会伴随他一直到长大成人,几乎没蒜就吃不下饭,不论男女。最常见的吃法就是把蒜剥了,放点盐巴进去捣成泥,然后浇上香油搅拌好。吃饭时,挑起一筷子,抹在馒头上,从馒头边上揪一块下来,在蒜泥上边蘸边吃。又香又辣,很下饭。我们那有句俗语:“吃馍捣蒜,精沟扫案。”每当村民们串门,看到谁家在捣蒜时,就会笑嘻嘻的说出这句话,然后大家便一起心领神会的哈哈大笑起来。

关于这个俗语,有个典故。话说有一个新媳妇,嫁到婆家后,好几天没吃蒜,有点馋,但又不好意思让婆家给做。有一天晚上,婆婆和男人有事外出,新媳妇赶紧趁这个机会捣了蒜,并烙了几张煎馍(晋南一带的煎饼,类似糊塌子那样),把蒜泥抹在煎馍上美美的吃了一顿,然后心满意足的钻被窝睡觉去了。睡到一半,新媳妇忽然想起来,做煎馍时把案板上弄了好多面粉忘了收拾,就慌忙光着屁股跑到厨房用扫案的笤帚把面粉打扫干净……大概是这种行为最后被发现了吧,不然这个俗语也不会传到今天。

从小到大,对于捣蒜这种活儿我一直都很热衷,把白胖胖的鲜嫩的蒜瓣扔到捣蒜槽里,撒上盐,用捣蒜锤子砸下去,汁水四溅,很过瘾。看着蒜瓣慢慢的变成粘稠的蒜泥,伴随着蒜泥的清香,口水马上就溢满嘴巴。

抽蒜薹

我觉得蒜薹比大蒜更好吃,因为它既具备了大蒜特有的味道,还平添了一份清香,更重要的是少了大蒜的辛辣,就算吃很多,胃也不会太难受。所以蒜薹下来的季节,大街小巷那些贪玩的顾不上吃饭的孩子们,都是一手举着大馒头,一手攥一把绿色的蒜薹,开口说话,嘴里都是蒜薹味儿,让没吃蒜薹的人不由的说:“我也会去拿点儿蒜薹吃去。”说完,扭头撒丫子跑回家拿去了。

蒜薹是大蒜快要丰收的时候长出来的,在蒜苗的最中间,慢慢长出一个带着疙瘩的辫子,越来越长,慢慢垂下来,就该抽蒜薹了。

抽蒜薹很需要技巧,这个技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抽多了自然会知道。我开始不会抽,拽着那疙瘩使劲往外一拉,就断了。轻轻的拽,却微丝不动。看着大人们用手轻轻攥着根部那里,没见怎么用力,吱扭一声,那蒜薹就被连根拔出,还带着一点亮晶晶的水珠,咬一口,又香又甜又脆嫩,一点都不辣。抽多了,慢慢就体会出抽蒜薹的技巧,把手放在蒜薹最底部那里,轻轻的晃动,似乎在和它商议一个如何出来的办法以及路线,凭感觉得知它已经允许并且有了合适的路线之后,快速的用力一拉,吱扭一声,它就出来了。

抽蒜薹是一个很上瘾的活儿,抽不好的话,忽然拉断的蒜薹,让你毫无防备的摔倒在地上,那种被闪了的感觉,很让人沮丧,恨不得过去把它踩个稀巴烂;但是成功的抽出来一个,会让你不停的想接着抽另一个。听那吱扭吱扭的声音,心里很舒畅。

在农村,经常看到某个大人,闲来无聊时,冲着不远处一个小孩子招手:“过来!”小孩子边走过来边说:“干嘛?”大人继续招手:“过来!抽个蒜薹!” 小孩儿一听转身撒腿就跑,大人快走两步抓住他拽过来,两只手放在小孩子的脖子上方,腮帮子下面,像捧着一鞠什么东西似的捧着他的脑袋,轻轻往上一提,小孩子的双脚就离开地面。这个游戏之所以叫“抽蒜薹”,是因为它和抽蒜薹一样,力度要把握的到位。太过用力,就跟上吊一样,会让被抽蒜薹的小孩子憋得满脸通红,咳嗽,也挺危险的;太轻的话,根本无法让小孩子的双脚离开地面。“抽蒜薹”抽的好的人,小孩子被他抽蒜薹之后,在地上边蹦边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而抽的不好的人,小孩们一见他撒腿就跑。

我也偷偷试过给两岁大的小孩子“抽蒜薹”,倒是很轻松就让他双脚离开地面了,但是放下他之后,他满脸通红的咳嗽起来,于是我吓得再也不敢给别人“抽蒜薹”了。

到了北京之后,发现很多人管蒜薹叫蒜苗,听着挺别扭的,觉得还是蒜薹好听,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好像闻到了蒜薹的清香味儿。那天在公车上,忽然飘来一股蒜薹的清香,我精神猛地一振,抽动着鼻子寻找这气味的来源,在前侧方,我看到一位民工模样的男人靠窗而坐,手里拿着大饼在啃,在手指的缝隙里,像夹着香烟一样随意地夹着一根绿色的蒜薹。周围很多人皱着眉头用厌恶而轻蔑的眼神不停的看他,他丝毫没觉得尴尬,若无其事的吧唧着嘴,就跟坐在自己家炕上一样自在。

黄瓜蒜菜

我一直都觉得黄瓜除了直接生吃之外,天生就是用来切成丝拌蒜吃的。什么炒黄瓜,黄瓜汤,对我来说觉得都是可惜了黄瓜本身的美味。

整个夏天,最让我喜欢的菜,就是黄瓜丝拌蒜。把黄瓜切成细丝,剥几瓣蒜,撒上盐巴捣成泥放在黄瓜丝上,淋点香油和酱油,再倒上醋搅拌一下,就着热乎乎的馒头吃,天天吃都不会腻。

单单的拌黄瓜,没有了大蒜,味道变得单调平常,失去了食物在嘴巴里往上冲的那种美妙感觉。单单的大蒜,除了一味的往上冲,却似乎没什么内容,黄瓜的清香恰到好处的弥补了这个缺憾。所以蒜的存在,才真正激发了黄瓜更深层次的美味。它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对方,是最佳的搭档。

萝卜蒜菜

我对萝卜本身并没什么兴趣,每次我妈做汤面,都会放点萝卜,我都得一根根把它们用筷子挑出来扔掉,觉得苦巴巴的没什么吃头,但是我却很喜欢萝卜蒜菜。

萝卜蒜菜是晋南地区一种常见的菜,主要来配油饼吃。先把白萝卜胡萝卜切成丝,用水焯一下,再泡点粉条一起放在大盆里,搁在一旁备用。剥一头蒜撒盐巴捣成泥倒上去,然后放香油和少许酱油搅拌,就可以了。

刚炸好的油饼,中间一般都鼓起来,把油饼分成了两层。把油饼从一侧撕开,像翻口袋一样把油饼翻过去,这样有油的那面就在里面,而白色的内层则在外面,吃的时候,手上就不会粘太多的油。然后把萝卜蒜菜塞进有油的那面,塞的鼓鼓的,夹起来用手捏着吃。

萝卜蒜菜,不管和什么主食搭配,都没有和油饼这样搭配着好吃,萝卜蒜味儿冲刷了油饼的油腻,而油饼的香味也稀释了蒜菜的辛辣,缺一不可。

豆芽蒜菜

这个和萝卜蒜菜做法基本相同,先把豆芽炒一下,放蒜泥香油搅拌,不放酱油。这个菜我自己尝试过很多次,都做得不好吃。一般农村谁家过红白喜事才有这道菜,厨师火候掌握的比较好,所以豆芽既没有腥味也不会太软,白嫩而脆生生的,加上蒜泥,清爽可口,百吃不厌。

茄子蒜菜

茄子蒜菜和豆芽蒜菜以及萝卜蒜菜做法也一样,略微不同的是茄子是切成块放在碗里,再放到锅里蒸熟,然后等凉了之后放蒜泥香油或者芝麻酱搅拌,这个得放点醋比较好吃。

小时候不怎么爱吃茄子,当这种做法却很喜欢,可能是因为有了蒜吧。

糖蒜

春季是腌制糖蒜的最佳时机。小时候吃的都是我妈夏天腌的糖蒜,把皮儿全剥了,一瓣瓣放进罐头瓶里腌制,所以对蒜的要求不是很高,老了也可以腌。

到北京之后,才知道糖蒜可以连皮整头来腌。我按照网上的办法腌过一次,不是很成功,起码有一半变软了,不过味道还不错。就是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新蒜,还是在大蒜最贵的那一年。所以对腌制整头的蒜没了兴致,还是用我妈的办法腌制比较好,不急不慌,一年四季都可以吃。

老蒜

也不是说老蒜就不好吃,不招人待见。蒜一般在秋天的时候,是辛辣味最正的时期,这时候的蒜皮紧紧的黏附在蒜瓣上,非常难剥,每次剥蒜都要抠半天,抠得指甲缝里都是蒜,煞的生疼。

这时候的蒜味道最浓,捣出来的蒜泥也很粘稠,不管拌黄瓜还是别的菜,很够味。有一次春天姐姐来看我,我剥了新蒜给她拌黄瓜,她说有没有老点的蒜,那个拌菜才有味道,这个新蒜吃吃还行,拌菜吃不出来什么味儿。

到了冬天末期,蒜才算是真正的老了,原本饱满白嫩的身躯,渐渐干瘪,枯黄,虽然还有着大蒜本身的辛辣,但基本已经没有了水分。但在蒜的末梢,你会看到有绿色的嫩芽冒出,剥开蒜瓣,里面有一个白得有点透明的小球,那大概就是蒜宝宝,嫩的几乎还是一股水儿。

野蒜

童年的时候和小伙伴们在地里挖甜根吃,忽然挖出来一根像蒜苗一样的东西,非常的小,下面坠着一个黄豆般大小的蒜疙瘩,剥开看到里面居然有好多蒜瓣,扔到嘴里一嚼,还真是蒜的味道,可能这就是野蒜吧。以前没见过,之后也再没见过,就吃过那么一次。

烤蒜

小时候我在家里大部分的任务都是烧火,不管是做饭还是蒸馒头。相对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干这个活儿的。把一根根柴填进灶里,看着它们噼噼啪啪的燃烧起来,心里很爽。大概喜欢玩火是人类的天性吧,小孩子都爱玩火,在没有被火伤害过之前,像“玩火尿被窝”之类的警告根本就没多大用处。

但是我爱烧火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可以在烧火时烤点东西吃。除了烤玉米,红薯之外,我烤的最多的就是大蒜了。

有一个阶段我天天烤大蒜,每次烧火时,我都揪一堆大蒜头扔到灶里,看它们的皮慢慢被烧掉,直到传出烤熟的大蒜的香味,然后用木棍把它们掏出来。滚烫的大蒜们散落在地上,只需轻轻一扒拉,它们的皮儿就掉了,被烤的有点焦黄的蒜瓣就滚了出来,冒着热气。我总是趁热把它们扔进嘴里吸溜着快速的大嚼,蒜的辛辣在烤过之后神奇的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了带着蒜味的绵软和香甜。我一次能吃好多头,一直吃到感觉到胃里有点难受为止。大蒜经过烘烤,尽管表面失去了它具有杀伤力的辛辣,但其实它们还是蕴藏在香甜的外表之下,吃完几头,胃就开始难受起来。

可能那阵吃烤蒜吃太多了,导致之后好多年一看到熟蒜就恶心。直到前几年,才又慢慢开始喜欢烤大蒜那久违的味道。

新蒜

喜欢春天,除了是因为春天终于可以脱去臃肿的棉袄棉裤,换上单薄的漂亮衣服之外,更重要的是绿油油的葱和鲜嫩的大蒜都下来了。绿油油的葱一直可以吃到秋天,但新蒜的鲜嫩时期却很短,所以新蒜对于我更为珍贵。

小时候到了春天,父母从地里干活回来,手里就会提几根蒜苗,在蒜苗的下面,坠着一个蒜疙瘩,还带着泥巴。他们顺手把蒜苗往墙角一扔,我立马就冲过去开始剥那蒜疙瘩。新蒜还太嫩,外面裹着好几层皮,剥到最后,就只剩几个小小的嫩的像水一样的蒜瓣,吃起来甜甜的,几乎感觉不到辣味。那些剥下的嫩皮,我都舍不得扔,全吃掉了。

这样的蒜,我每顿饭能吃好几头,我妈说你别吃那么多,吃完胃不挖得难受啊!说实话,有点难受。

蒜在全部拔出来后,我妈他们把蒜去了外面一层皮,然后像编辫子一样把蒜编成一捆一捆的立在墙角,或者编成一条挂在窗户边上,让它们慢慢晾干。我会在它们晾干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猛吃,顿顿都吃,连最喜欢的葱都暂时扔到一边儿了。但是蒜还是一天天的被晾干,外面的皮已经硬的无法再吃,里面鲜嫩的蒜瓣也在一天天的减少水分,渐渐的变得辛辣起来。终于在某一天,我吃完几瓣蒜,胃里觉得烧的难受,我这才把蒜狠狠的摔到墙上,吃葱去了。

如今一到春天,我都改变以往的懒惰,开始勤快的每周末在菜市场转悠,时刻关注新蒜的上市情况。新蒜上市后,我每次就买几头,回去吃完又赶紧去菜市场,再买新鲜的,如此往返没几次,就看到菜市场的蒜也渐渐的老了。我只好捡一些看上去尚嫩的蒜,回去放在冰箱里,尽量延缓它变老的速度。

有一年在公司楼外的草坪上,全体同事们一起合影,大家在叽叽喳喳兴高采烈的策划拍照的姿势,在拥挤和碰撞中,大家终于摆好。这时,一头大蒜很不识相的慢悠悠地从我的书包里滚到了草地上……安静片刻之后,大家哄笑起来。

这已经是我多年的习惯,每天出门包里都要放一两瓣蒜,为了防止吃饭吃不下的情况。每年春天的每个早上,我都会装一头新蒜在包里,在快到公司的前一两站下车,买个早点,拿出大蒜,在长满小草,两旁树上已经抽出绿色嫩芽的路上,边走边吃。大自然是最宽容的,蒜的味道在这里不会遭受到任何歧视,它们互相辉映,完美和谐。

有时候忽然觉得,不管在多数人看来多么难吃,难闻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都会有喜爱它的人。比如大葱大蒜,臭豆腐等等所有具备不和谐味道的食物。又好像一个人,不管自身具备多少让多数人无法接受的特点,但总会有一个群体来容纳他。也许只有宽容,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多彩而丰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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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评论

  1. dadishang:

    1、奶奶有些怪咖
    2、我饭桌上少不了蒜瓣
    3、我们生产队开会,一进屋,满屋子蒜味

  2. 麦苗:

    写的真好,我这个不太能吃蒜的人看着都觉得很好吃

  3. dadishang: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4. 海里的泡沫:

    好在爱吃蒜的人貌似比爱吃葱的人多些,现在我每顿饭都要为到底吃葱还是吃蒜纠结很久。

  5. zy:

    好诱人啊

  6. xiaohe:

    我吃面习惯吃生蒜,装北方人。

  7. 维尼:

    看着就觉得很香很香呢。。以前只知道这个只是个调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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