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你生于民国18年,享年83岁

去年三月,
你去了另一个世界。
快一年了,我没有为你的离开
写下只言片语。

这一年来,很多个夜晚
我都会想起你,正如此时。
当我想到我将要为你写下一些什么,
悲伤就如南风天,让记忆柔软、潮湿。

一年来,你一次次来到我的梦里。
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你在我的梦境
复活,又死去。

在我的记忆里,你一直是老年。
姑妈说,这几年你老得很快。
有多快?我没有细致的感知。
也许像你衰败的眼睛和衰败的耳朵,

让你的孤独,加倍。
这些我都没有能够深刻的体会。
你走到了生活的边缘,也走到了人生的边缘。
只有死亡,让你回到生活的中心。

你是乡村孤独老人的缩影,而且逐年严重。
你的晚年,没有几个人可以分担你的孤独。
她们有的提前走了,有的
像你一样,步履蹒跚,难得出一趟门。

你的孙子,一年难得回一次。
每次回去,你嘘寒问暖还有倾诉。
你还几次提到
日子难过,想拿根绳子上吊算了。

我像一个沉默的容器,不能倒出一滴安慰。
回去就那么几天,很快又走了。
曾经,天天跟在你后面的孙子,
见一面成了一种奢侈品。

你离开的三月,春寒料峭。
我们围着火炉给你守灵。
长辈们简要回顾了你的往事。
它们都是琐碎的片段。

也只能到这个地步。
因为有些太过遥远。
像火炉中微暗的火。
我跟着回忆取暖。

多年前的下雪天,
我也是这样趴在火炉边,
你让我看刚出生的表弟。
这个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走的时候, 不停念叨我哥的乳名。
他也没能见你最后一眼,
他扶着你的灵柩,以泪洗面。
给你烧纸,上香。 彻夜无眠。

这让我想起,我哥结婚那晚,
我扶着你颤抖的手,
点燃红色的蜡烛。那
成了我脑海中永恒的一幕。

你最小的孙女佳瑶已经在上学。
她还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
她抱着你的遗像说,挺好看。
然后咧开掉了门牙的嘴。

我的笔在纸上犹豫,
该不该讲述你零散的过去?
还是让它们在潜流中默默流过?
不。

“时代被伟人们捏在手中,
就像一块随便捡起的泥。”
你一生带孩子,做饭,洗衣服。
你生育了八个儿女,养大他们太不容易。

1949年,你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我的大姑。
她的父亲是地主还是富农,我还没弄清楚。
一个年代的决定让你改嫁,从此划清界限,
做一辈子的陌生人。

你嫁给了我的爷爷,一个贫下中农,
清白,政治安全,但
他死于“三年自然灾害”。
我的爷爷是一块石碑,埋在我的记忆里。

你手上又多了三个儿子,
最小的养不起,过继给了远处的人家。
而他把性命交给了河流,
从此,不再有一个经常骑单车来看你的儿子。

你和第三任丈夫相处不来,
在矛盾中度过了大半生。
新添加的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来自一条岔路。

这些便是我对你一生轮廓的描绘。
只有死,让你的生更加具体。
我将拥抱这样的
悖论,并把它完善。

直到你离开此生,
我们才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
仿佛你才来到这个世界,
我们替你取了个名字,把它刻在了你的墓碑上。

你归入尘土的那一天,
我们在你的坟墓上踩白蚁。
一边念着:姆妈,我们来给你踩白蚁了。
奶奶,我们来给你踩白蚁了。

外婆,我们来给你踩白蚁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除此之外,人们还谈论着
种地,养猪,人民币,美国。

很多东西在变,
而有些东西不会变。
例如,对你的怀念。
你就是我炊烟袅袅的故乡。

你离开的三月,桃花正在盛开。
你墓地前面有一片果园,
风水先生说,那里的好风水可以让你有个
好的来生。

201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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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dadishang:

    字字真切的倾诉

  2. 康素爱萝:

    诗这载体,让怀念格外动人。

  3. 鼠曲草:

    看见诗,觉得清明近了

  4. xiaohe:

    原本计划的随笔形式,酝酿了好久也没结果。
    眼见清明临近,觉得不能再耽搁了,这个潜伏了一年的意识,终于在3月的一个夜晚说不了。
    然后揣摩、回忆、涂改,是这篇在整个3月的经历。3月,也就写了这么一篇。
    很多故人都是在冬天离去,春天,是纪念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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