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红高粱

老赵是莫言的老乡,高密人。我去高密拜访剪纸的、做泥叫虎的、画扑灰画的,老赵告诉我在哪个镇哪个村。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好哥们,老张的老婆。她大学毕业来北京投奔老张,那时我也刚来北京不久,住在老张在海淀东北旺村租的一间平房里,她来了,老张就把我赶走了,把我原先睡的床和他的床,两张单人木板床,拼了个双人床,迎接老赵。从此,她在北京海淀上地东北旺村落了脚,和老张过起了日子。

他们在东北旺住了两三年,村子拆迁,原来一块住的老乡、同学,或搬到其他地方租住,沿着365公交车的线路,到唐家岭,后来被称为蚁族聚居的地方,或在其他地方买了房子,只有老张和老赵没有走远,他俩搬到了前面的树村,接着租住城郊接合部的平房。在那间只有一扇南窗透光的房子里,接了婚,怀了孕。结婚那年他俩又跑到东北旺,在留下没拆的小区买了个二手房,我们跟老张开玩笑,说他跟东北旺村感情真深。老张来北京上学,就在东北旺的一所民办大学。

结婚了,买了自己的房子,他俩并没有搬过去,继续在树村租住,自己的房子租出去,用租金还房贷。结婚前,老张在我们哥们里面以老大哥自居,常请兄弟们吃饭,家里花钱,朋友借钱,大手大脚。结婚后,他连朋友聚会也很少参加,一年两年见不到人。不几年,他说房贷还完了。去年老赵生了个儿子,他们在老家的好地段又买了个房子。两处房产,一个孩子,我们都认为,这是老赵勤俭持家,会过日子。

老张和老赵的红娘,是我们的高中女同学,老赵的大学同学。老赵毕业于天津一所女子大专学校,学服装设计,听她说上大学之前,她已经读了中专,自己拿主意又考了大学。在学校与我的这个高中女同学在一个宿舍,俩人还是好朋友。临毕业前,我的这个高中女同学让老张去了趟天津,天津有我好几个同学,那次他们也把我忽悠过去玩了一天。老张喜欢打游戏,他把老赵约到游戏厅,我也在游戏厅见到老赵,她当时骑着一辆摩托模型,正在玩赛车游戏,老张在她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指点着游戏机屏幕。

回来,老张天天打电话,神州行话费一分钟六毛,基本上两天充一次值,终于把老赵忽悠了过来。老赵来的前一天,老张有点着急,往外轰我“你,赶紧搬家!”我也找好了房子,老张怕我搬得慢,把我的被窝一卷,他帮我抱了过去,还搭给我一个行李箱。据我所知,老赵可能是老张的初恋。

他们两口子互称对方“老张”“老赵”,自己先叫起来,朋友们也这么跟着叫了。

他俩的媒人,我们的高中女同学,在读高中的时候,老张曾为她出面,被学校附近的地痞小流氓打得脑袋开花。一天下了晚自习,几个走读的同学一块回家,小流氓在路上拦住了女同学,老张撂下自行车,跟他们打起来。他当时并不是爱慕这位女同学,女同学也有自己的爱慕对象,他完全出于对女同学的保护意识。老张不管是对同学、朋友,都是实打实。

我来北京,也没少得到老张帮助,不光是刚来的时候。有一年我没工作,没钱交房租,老张去找我,临走下楼梯,我还没说话,他把钱塞给我。去他们家吃饭,我知道他们在节约还房贷,说会尽快还钱,老赵听了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赵也够朋友。

说起吃饭。老赵刚来的时候,老张不时招呼朋友去他家吃饭,我一度有点儿怕了老赵做的饭。老张狼吞虎咽,丝毫不显犯难。或许为了给老张减肥,老赵做饭,只用一口电饭锅!天天白水煮菜,现在回想,老张把我们叫过去,可能是顶不住了,让我们过去替他分担分担。有一段时间,老张还喝上了减肥茶,基本不起作用,只在生孩子那年,积极锻炼身体,减肥效果明显。老赵很瘦,也是只在生孩子那年,替孩子多吃,胖了一些。这样吃饭,任谁都顶不住。后来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也齐备了。还是节省,买房子,双方父母无力给赞助,只能各方面都省一省,从牙缝里扣。有一次去他们家,看到柜子里摞了一堆王致和豆腐乳,我说你们准备豆腐乳当菜吃吗?老赵说她姐姐单位发的,发的多,她拿回来一部分。她姐在北京一家医院工作。那些豆腐乳,不知他们都消化掉了没有,我十年也吃不完。老赵做的土豆炖鸡块还不错。

老赵刚开始找工作时,带着她在学校画的服装设计效果图,我也看了,画得像90年代香港女明星的打扮。她半年没找到工作,不再执着做服装设计。在海淀西北旺一个偏僻的小区,找到了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她的工作是给各地打电话,交了钱,给一张北京某某协会的证书,卖一个证书给她一些提成。干了一月就不去了。

老张2000年参加工作,互联网正在翻滚泡沫,他学的设计专业,除了学会了photoshop和网页切图,也没学到什么,一毕业就在丰台某个新成立的公司,当设计总监,抄网页模板抄得很熟。那些网站都是抄的,何况设计。他把老赵也带入行,做网页设计。老赵对软件上手比较慢,她拿老张的工作案例应聘,白天在公司磨蹭,下了班,把公司交给的工作带回家,让老张替她做,等于她点卯,老张出工。

老赵看老张能干,灵感一现,小两口一合计,决定自己开个网页设计公司,老赵负责销售部,老赵负责设计制作部。买了传真机,打印机,黄页。卧室、厨房、工作室三位一体,房东大嫂也给予了大力支持,允许他们开户新装了一部电话。目标要把各省的中小企业带上互联网。

这个工作室一单没出。不是老张不给力,成功案例丰富,有某某门户、某某集团,要客户案例,能拿的出手,要什么风格有什么风格,我觉得是老赵高估了自己开拓市场的能力,她没拉来一个单子。打印机、传真机扔到了柜子顶上,黄页,有时想找什么地方,还可以偶尔翻一翻。

老赵又拿着老张的简历去应聘了,这次在中关村找了个工作,算是入了IT行。照旧下班带回来几张磁盘,U盘可能还没有卖的,或太贵。勤劳的老张,吃完饭,就坐到了电脑前,接着替媳妇打工。我怀疑老赵现在也不一定用得转Dreamweaver。

老赵找的这个公司还不错,比较稳定,她在那公司一直干到现在。从设计转到做项目经理,也不用老张给她写家庭作业了。做项目经理,全国各地跑,2007年乌鲁木齐遭遇特大沙尘暴,把火车都刮倒了,老赵从新疆回来说当时正在催客户验收。老赵出差的日子,老张周末也不往外跑,守在他那一间只有一扇南窗透光的家,有CS游戏就行。

我搬到通州住以后,跟老张老赵见面的机会少,除非有事找,平时连电话也不打,网上也不聊。偶尔问一问,老赵多半出差在外,有时在县城,有时在镇上。有次朋友吃饭聊天,我们劝老赵,孩子都有了,自己有房不住,还住在老地方,她笑着说一年在北京没几天,反正就老张一人在那住。

可能只有怀孕那年,她在北京呆得时间多。临产前两个月,还挺着大肚子挤公交车上班。我拎着一兜苹果去树村看过她一次,她说没事,在公司也不忙,一切家务都交给了老张。我们说话,老张在过道里炒菜。房东把原来的平房改成了筒子楼。当时我被医院误诊结石,有许多忌口,老张给做了一个木耳白菜。

木耳是老张在东北的亲戚给带的。老张在东北出生,上小学才跟着父亲回山东。吃完饭,临走,他们俩口子非让我把剩下的木耳带走,据说木耳化结石,我拿走了大半。

临产前一个月,老赵回婆婆家生孩子,等孩子出了满月,她带着孩子,就回北京上班了。一出满月,孩子就跟着妈妈“北漂”。打电话,我问为什么这么快上班,她说怕请假时间长了公司换人。因为他们住的地方环境较差,生活不便,老赵带着孩子在姐姐家暂住,下了班去姐姐家。老张去看孩子,完了,自己仍回老窝,两头跑。

我提出想去看看孩子,老张开始拒绝,说孩子在老赵姐姐家住,外人再去打扰不方便,我说你把孩子抱出来,在附近找个饭店,一块儿吃个饭,老张答应了,说周末过去。第二天又打来电话拒绝,我在MSN上问老赵怎么回事,老赵还是怕打扰姐姐家,说抱歉了,给你看我们家阔阔的照片,传给我照片看了看,眼睛像老赵,嘴巴像老张。

孩子在北京住了差不多半年,送回了高密老赵的家,让孩子姥姥给带着。现在有三岁了,我还没见过面。他俩的意思是等孩子再大些,回老张家上学,到时候他俩也回去,不打算在北京安家。如果孩子在北京上学,以后考学回原籍,没有优势。除了孩子上学的原因,还有老张工作的原因,老张这两年状态不太好。他大概对设计工作没了兴趣,金融危机的风刮到中国,公司裁员,不走的降薪,薪水降了一半,他转到公司的行政部门。每年那么多比老张专业好的学生毕业,行业也在变化,老张的职业上升空间已经很窄。老赵还在原来的公司,在公司可以独当一面,老张是当不了她的老师了。

前几天,我们的高中同学,老赵的媒人同学,从上海来北京参加展会,约到一起吃饭。老张没过来,老赵说她一早才从张家口回到北京。她们两个昔日的宿舍好友,都是孩子妈妈了,聊起孩子,老赵说她每周都回高密家里看孩子,除非出差离得远。周五晚上从北京走,一早到高密,周日晚上回,照常上班。她有些得意地跟我们讲,每次往返北京高密,都能逃票。逃票的方法,大概有:从北京买一张最近一站的票上车,到高密出站基本不检票,有时使用上周的票,进站亮一下,她介绍捏着票的什么位置,不容易被检票员发现。当然也有遇到麻烦的时候,因为每周都坐同一班车,她跟车上的查票员也熟悉了,查到她,说一句怎么又是你,可能是拿她没办法了。也可能觉得这个女人每周末晚上往返,也不要卧铺,理解了她的难处。说到这里,我们都有些心疼老赵,她的同学劝她别这么省了,对自己好点,老赵嘻嘻哈哈不当回事,说我也不省钱,每次到了站,都去超市给孩子买一堆东西,说一想把钱没花给铁路,花给了孩子,特别高兴。

不知道阔阔长大会不会抱怨父母,让他做了留守儿童。他的妈妈每周末逃票去看他,并不轻松。老赵还做一份兼职工作。老张有自己的苦衷,现在没上班。

老赵瘦瘦的,黑黑的,让我想到一株红高粱。

感谢上帝看顾,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火车上,让老赵凭借一些小聪明,打通了一关又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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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海里的泡沫:

    有滋有味的才是生活,不管是什么味道。

  2. 康素爱萝:

    看到最后,竟然看哭了,我。。。。

  3. Lisa:

    某些细节有同感。

  4. dadishang:

    我听她说起回家看孩子的火车经历,也是心情沉重,所以写写这个老朋友。老赵虽然累一些,现在年轻,晚几年生活就不会这么累了。向坚韧的女性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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