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爷爷奶奶的老故事(三)

作者:知月

前几年有次回老家,村子几位老人在村委会院里拉琴唱戏,提起来说,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指不定多高兴呢,他最好的就是这个。

爷爷对戏的痴迷,村里几乎无人不知。年轻时他拉了村里几名同好一起唱戏,名为“业余剧团”,一来二去还真的唱出了名头。

拿手的剧目是《西游记》,文武带打,远近的村子里都很受欢迎。爷爷长得白,长相用家乡话形容就是很排场,于是演了唐僧,村里武艺不错会翻跟头的一个演孙猴。草台班子一切因陋就简,爷爷的帽子是一位手巧的舅爷拿纸糊的。演猪八戒的要扮个大肚子,手头有什么就往怀里一揣,有一回装了只小狗,演到一半狗就跑了出来;还有一回,怀里揣着一堆柿子就上了场,演到师徒几人走得腹中饥饿,八戒顺手就掏出个柿子:“师父,吃吧。”引得哄堂大笑。

剧团虽“业余”,爷爷却完全是当成了正事来干。有一年,眼瞅着地里成堆的活没人干,奶奶心急火燎,爷爷照样白天晚上出去排练。奶奶是沾火就着的脾气,翻了脸死活不让爷爷出门。“唐僧”被困在家里出不来,一剧团的人急得没办法,一天晚上全员出动到了我家地里,孙猴也有,八戒沙僧也有,连黑风怪都来帮忙,七手八脚把该干的活全干完了,奶奶哭笑不得,只好放人。

其实奶奶对唱戏的喜爱一点不比爷爷少,不忙的时候,爷爷他们剧团的事,她也没少帮忙。“业余剧团”的招牌,上面的几个字就是奶奶亲手剪的。买了布回来裁开,烟熏了样子,几个字全是繁体,奶奶抱怨说,那个“劇”字笔划太多,太不好剪了。

爷爷他们后来唱火的又一出戏是《刘巧儿》。那时候的农村风气还比较保守,男女同台的不多,爷爷就反串演了刘巧儿。戏里的刘巧儿梳辫子,大伙凑钱买了假发。买回来是散着的,奶奶把它梳通了,编成两条五股的大辫,还拿红头绳抽成大绣球坠在辫梢,一走三摇,很是俏皮。李大婶头上的发髻要别根簪子,奶奶拿菠菜汤和了面,搓成簪子的形状,晾干了剪朵纸花粘在头上。上台后底下观众远远地看到,直感叹你们这戏班里厉害啊,扮戏还用金镶玉的首饰。

《刘巧儿》排出来,也是十里八乡都来邀戏。一次剧团到远点的一个村子演出,奶奶也跟着去走亲戚。爷爷上了台,奶奶就站在台下看。爷爷演刘巧儿最拿手的是纺线,举手投足连常年纺棉花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挑不出毛病来。有认识的知道是我们村的戏,问奶奶,演刘巧儿的是谁家闺女啊这么俊,奶奶偷着乐了半天。

爷爷迷唱戏“不务正业”,让奶奶笑一场怒一场无计可施。后来有一年,铁路上来人修滹沱河上的大桥,在村里雇了民工。修完桥有意招几个人走,奶奶想着爷爷在家也是不爱干农活,这也许是条出路,每月还有份固定工资可挣,就让他跟着走了。

就这样,爷爷去了外地,后来成了铁路工人。

小时候家里挂着一个玻璃镜框,里面放了些照片。镜框的底是一块图案是南京长江大桥的布,后来想着那种质地似乎是缂丝。奶奶说,当年参与了大桥修建的人,都给发了一块这样的匾当纪念。

爷爷工作后不再拉班子唱戏,喜欢玩笑的性格却是一点没变。工地所在大多是交通不便的山区,人烟少了鬼故事就多。从小就喜欢给人讲鬼故事的爷爷不怕这些,倒是会半夜到野地里学鬼哭狼嚎,吓得别人睡不着觉。还有一回夜里在门外学两只狗打架,声音高高低低还能分得出情节,第二天同事当稀罕事说给他听,逗得他哈哈大笑。

那些年爷爷走南闯北,奶奶去探亲,跟着去了不少地方。奶奶是个永远对新鲜事物充满热情的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出嫁早负担重,心思却从未被这个小地方局限。跟着爷爷出来,自然是得偿夙愿,没吃过的东西都敢尝尝,没看过的景致也都想去看。邙山,黄河,长江的轮渡,南方的各种水果,小时候没少听奶奶念叨这些,语气中充满怀念。

与奶奶相比,爷爷却是更恋家的人。出外工作十几年,乡音始终未改。有一件事,奶奶提一次就遗憾一次,一家人也都感慨不已。说是爷爷当年本来有机会到昆明工作,户口迁过去,家属也可以带走。无奈爷爷死活不同意,奶奶问他原因,他说想家啊,想咱们村。奶奶气急了骂,说这么个破地方你有啥可想的,爷爷说啥都想啊,连村南的小堤子都想。

小堤子是村南一条矮矮的河堤,堤上一排柳树,不是倒栽柳,是枝叶往上长的那种。上小学时在教室的窗口就能望见。记得有一年春天,柳树刚刚发芽,一个小阴天,空气中飘的分不清是雨还是雾,雨雾迷濛中抬头一眼望见堤上的柳树,像是水墨画里染了一抹似有如无的新绿。后来离开家乡之后,偶尔想起这个画面,一下子理解了爷爷说的那种感觉。

爷爷后来得了脑血栓,留下后遗症,那样爱唱爱跳的人,腿脚不再利索,说话词不达意。爷爷留给我的记忆,一直都是这样的形象。奶奶照顾生病的爷爷,有时遇上他想说什么死活说不成句,就笑着骂一句:“傻小子,说不出来就唱着说啊!”爷爷一唱,还真的就唱出来了。

爷爷去世的时候只有55岁,当时只有6岁的我对生死完全没有概念。后来听奶奶说,送走爷爷时,她对爷爷说的是,好好地到那边去吧,家里的事就放心,有事没事千万别回来吓着孩子们。

奶奶说,别人都说梦见过爷爷这样那样,很多年她却一回也没有梦到。

直到奶奶去世,提起爷爷她总是咬牙切齿地骂,骂他对家里不管不顾,骂他从前的糊涂决定耽误了孩子,骂他不该那么早把一切扔给自己就那么走了。

可是小时候和奶奶住在一个屋里,半夜睡不着时,奶奶常常会讲起她和爷爷从前的事。听过无数遍的,是那一年一个下着小雨的天气,她和爷爷到棉花地里掰棉花杈,一边掰一边唱戏。奶奶声嗓高,唱薛平贵,爷爷擅反串,就唱王宝钏。雨天地里人少,两个人从彩楼会直唱到大登殿,活干完了戏也唱完了,遇上一位乡亲,见面就说,今天干活来值了,听了整本的大戏,把奶奶臊了一张大红脸。

那时候说得来了兴致,奶奶也会唱几句给我听,常唱的是武家坡里的四句词:

一马离了西凉界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
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小时候听不懂是什么意思,长大后终于明白了。后来每回听到此处,总是有种心酸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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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心酸,笑,特别是演猪八戒塞怀里一个小狗

  2. nokia2100:

    武家坡那段去找来听了。
    晋剧里有《算粮》,小时候抽屉里的那些戏曲磁带对着小盒里附带的词本儿听了几年。
    我爷爷也做过铁路工人,挖隧道,后来因为被砸折了腰,遣送回家,然后进了教具厂。我娘娘(奶奶)没跟着出去过,一直在家守着。听娘娘讲过家里的故事,零零碎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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