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爷爷奶奶的老故事(二)

作者:知月

奶奶小时候曾经有人给算过一卦,方式是用几张画预测将来的生活。奶奶的那一张画面是一个梯子,梯子上站了个小女孩,手里端着簸箕,踮起脚尖去撮房顶上的粮食。

奶奶说那就是自己的命,好日子不是没有,只不过但凡有一分好处,也都得是自己拼了命地亲手去挣,谁也依靠不来。

想想奶奶的一生,真的是一语成谶。

奶奶的婚礼据说很盛大,只是不知道17岁的新娘心里是否会感觉委屈。进了门,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公公身体不好,不大理会家里的事情;婆婆三寸金莲,重活干不了,人情世故一概不知;至于新郎,12岁的男孩脸上挂着似乎永远擦不干净的鼻涕,与其说是丈夫不如说是兄弟们更合适。

摆明了是娶童养媳或者觅使唤丫头的架势,奶奶一过门便注定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尽管当时她其实也只是个孩子。

娘家虽然小门小户,但也是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宠大的。突然间进入这样的角色,到底有多辛苦无法想象,让奶奶多年来没有释怀的,是她脸上的一块斑痕。

对自己的容貌,奶奶最得意的就是肤色很白——那时候在农村,长得白几乎可以算是女子是否漂亮最重要的标准。出嫁后天天跟着当家子的长辈哥嫂门去地里干活,日头毒辣,戴了草帽也不管用,几天下来还是晒伤了脸,又疼又伤心,没人给找医生看,还得被嘲笑娇生惯养。后来一位婶子给了个偏方,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抹,没治好反而更严重了,最后好好的脸上留了块痕迹。

当村的娘家,相隔不过几条街,曾外祖母对这门亲事本就不满,听说这事后立马把女儿接回了娘家,去姥姥家找了好药好雪花膏地抹着,说什么也不肯让再回婆家受罪。无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那边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最后还是把奶奶又接了回去。

在家里要操持家务,在地里要料理农活,一天到晚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填满阖家老少多少张嘴,还得应付着大宅门里各种明枪暗箭。何况那个年代,大环境风云变幻,战争,土改,洪水,大跃进,文革……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一遍遍改写了每个家庭的命运。那些年里,奶奶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支撑着一家人的生活,送爷爷当上了工人,拉扯大了三个儿女,还有爷爷两个年幼的兄弟。长嫂如母,那么艰难的生活中,奶奶没让爷爷的兄弟挨过一天饿,甚至供他们都上完了小学,直到为两人操办完婚事。

辛苦的生活不是王宝钏的十八年寒窑,却也足以把一个娇憨少女打磨成泼辣主妇。奶奶其实是很活泼的性格,却也只能做一个现实的人,心思全花在了一家人的生计上。而爷爷那样的丈夫,别说依靠,就算合格的帮手都算不上。

家族的传统一直有些阴盛阳衰,家里的主心骨常常是女人,祖辈父辈都是这样。奶奶为人强势,爷爷却是生就一副温和的性子,似乎是继承了曾祖父的文人心性,和曾祖母的淡然。他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倾注了几乎所有的热情,除此之外万事不关心,偏偏他喜欢的,全是些与家居用度无甚干系的东西。他可以带着一群同好十里八乡搭台唱戏,却不会理会自家地里的庄稼长成了什么样子;他可以扛着铺盖卷在书店门前通宵排队只为买一套新出版的《红楼梦》,却不曾想过家里又少了什么柴米油盐。

家里关于爷爷的段子无数,讲的最多的两段都是在爷爷到铁路上工作之后的事。

那个时代铁路是很让人羡慕的单位,工作机会难得,不过对于内部工人的家属却有诸多照顾。有一年单位说要解决一批子弟的工作,还在外地工作的爷爷对此完全不关心,还是跟他关系很好的一个同事想起此事,撬开他的箱子翻出家里的信件,在上面找到了爸爸的名字,代填了表格,这样爸爸才得以参加工作。离开老家的农村,爸爸背着铺盖来到工作单位报到,爷爷见了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怎么来了”。

还有一个段子是奶奶经常讲的。爷爷工作是外业,常年辗转各地。一次休探亲假回家,刚到村口就有乡亲看到了,有人跑得快,到家来告诉奶奶说,你们家那口子回来了,背后背着一个大筐,不知道给你带了多少好东西呢。奶奶一向喜欢新鲜事物,想着准是爷爷从南方带回了什么没吃过的水果了,或者什么没用过的新鲜玩意,心里挺高兴。等爷爷到了家,把筐撂在地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奶奶当场翻脸,披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筐里装的是一对玻璃花瓶还有塑料假花,一对棕色几何花纹的罐子,一对小猫造型的小壶,还有一对仕女婴戏图案的粉彩茶叶罐。一不当吃二不当花,所有东西全是这一类,除了盛点红糖碱面之类的再想不出还有什么用途。

生气归生气,那些东西后来一直摆放在家里堂屋条几上,直到房子拆掉。小时候每年除夕的上午,清新这堆瓶瓶罐罐都是我的固定任务,最喜欢看它们焕然一新摆在新换的中堂画下,平平常常的屋子添了抹不一样的气息。

有时候在想,爷爷给予奶奶的,是否也会是这样的东西——那些遗忘许久的浪漫肖想,和一种超乎日常生活之外的情怀。所以奶奶提起他总是一边骂,却会带着笑一遍遍回忆着两个人的那些往事。

奶奶没什么文化,勉强可以算作上学的经历也只有速成识字班的几天夜校,虽没有学会写字,常用的字也认识了不少。有一次奶奶提起来,说自己认识不到200个字。我很好奇她是怎么会有这么确切的数字的,奶奶说还是那时候爷爷把常见的字写在小纸片上,一个个让她认,有认识的就放在一边留下来,最后数数一共有多少。

在想象中补全了这个情景:夜晚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孩子在坑上安睡,油灯如豆,夫妻俩坐在桌前,丈夫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妻子在一旁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忽然之间被这个画面深深地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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