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地里的记忆

据说在未来几年内,我们村的地也要被国家收了,将统一弄成温室种各种东西,然后村民们去温室打工。先不说我是吃那片庄稼地里的东西长大的,也不说那片庄稼地存放了我多少回忆,就说我每次去我家那片地的时候,老感觉那地是我家的,每一棵草每一块土疙瘩都是我家的,我甚至感觉它们的模样都和我家人长得很像,似乎喊一声它们就会答应似的。一想到这些,再想想几年后,它们忽然成了别人的,我想再看看摸摸那些土疙瘩,还得得到别人的允许,就悲从中来……不说了,我要开始回忆了。

拾麦穗

海里的泡沫版《拾麦穗的人》

这个事情就算是回忆起来也没法儿美好,所谓往事不堪回首。

我这个人干什么农活都特不愿意,但最不愿意干的就是拾麦子。每年麦收过后,地里都会掉很多麦穗儿。不管别的活我干不干都无所谓,但拾麦穗它铁定是我的活儿,赖都赖不掉。每天早上被大人拽起来,半睁着睡眼走到地头,看着一望无垠的麦地,觉得人生真是漫长。

这个活看起来不起眼,多数人都不屑一顾,但我觉得它的难度比别的活都大。从地头开始,睁着眼睛在土黄色的地里寻找同样土黄色的麦穗,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不停的弯腰,起来,再弯腰,再起来……如此循环,头都晃的直晕(标准拾麦穗姿势请参考米勒的《拾麦穗的人》)。在那将近十亩田地里,这么晃荡一早上,现在想想都替我小时候愁的慌。

最头疼的是不管我捡的多么的仔细,都会漏掉很多麦穗儿,所以拾一天又一天,那片麦地就像是一个天然的聚宝盆,不停的从里面长出零零碎碎的麦穗儿来…….我边拾麦穗儿边痛苦的幻想:“假如拾的是钱那该多好啊……”

所以我童年做梦最多的情节就是自己在一望无垠的地里看到好多硬币,五分,二分,一分的都有,我不停的捡啊捡的,捡了满满一口袋,每次都在要去买东西的时候,就醒了。

感谢米勒,让我们这些曾经默默地拾过麦穗的人,以油画的形式展现给全世界看,要知道那优美的姿势蕴含着多大的痛苦啊。

看西瓜

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西瓜卖的价格很贵,于是我爸请了几个河南种西瓜的专家在我家当技术指导,在专家的指导下种了一大片西瓜。到了西瓜成熟的季节,地里远望去全是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若隐若现地卧在大片的绿叶中。所以,我被派去地里看西瓜。

其实过程挺枯燥的,就是坐在地头树荫下,看着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发呆。太阳很热烈,晒的到处冒着热气,远处的景物在热气里有些扭曲,似乎在动。地里一个人都没有,都在家歇息,估计此时邀请他们来偷西瓜他们都不见得肯赏脸。

我无聊地走进西瓜地,挨个用手拍那些西瓜。专家指导的西瓜确实和往年我们自己种的西瓜不同,它们都熟透了,拍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很有弹性的震动感,似乎成了精一样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来回应我,让人拍一个又想拍另一个。然后,在我拍其中某一个的时候,它嘭的一声裂开了……西瓜的清香扑鼻而来。我抱着那两半大西瓜到地头树荫底下,把脑袋扎进西瓜里,啃吃中间最甜的没有籽的部分。西瓜经过太阳的暴晒,热乎乎的,但很好吃。吃完中间最甜的部分,肚子就已经撑的不行了,我看看前后没有人,就把两半大西瓜扔进了不远处的深井里。过了好一会儿,井里才发出两声闷闷的扑通声。

那年我家西瓜大丰收,但是西瓜价格由于种的人太多而狂跌。我家上房地上堆满了西瓜,全家人每次看到那堆西瓜都显得很郁闷的样子,只有我特别高兴。

摘黄瓜

那时候我最喜欢去的是我家的黄瓜地。当时的黄瓜不像现在的黄瓜都是吊在架子下,而是一行行的卧在地上。每年过了春天,那些绿叶里刚刚长出小指头般粗细,浑身都是刺的小黄瓜时,我就开始一行行的寻找,找稍微大些的掐下来吃。这些小黄瓜一点黄瓜味道都还没有,吃起来满口青草的涩味,但我就是馋。每次掐不到两个,我爸爸就会跑过来,心疼的喊:“你这个吃嘴猫,这么小能吃出什么味道啊,就不能再等几天?”

黄瓜长的很快,在下过一场雨之后,一夜之间,那些小小的带刺的小黄瓜,就好像气球一样被吹起来了,变成了大黄瓜。我每次在下雨后,就提着篮子穿着雨鞋去摘黄瓜。地里很湿,没走几步雨鞋底就粘上了厚厚一层泥巴,我用力的踢腿把它们甩掉,因为雨鞋太大,有一次踢得时候把雨鞋都踢飞出去很远,然后只好一瘸一瘸的去捡。

地黄瓜不像架黄瓜那么均匀直溜,猛看去都一模一样。地黄瓜就像形态各异的人类,懒散的以各种姿势躺在地里睡大觉。有弯成C型的(我经常拿来当话筒假装打电话玩),S型的,O型的(可以套在手腕上当镯子玩)…..长得最正经靠谱的就是撇型了,基本没有直溜的。有时候还会看到某个长劈了,居然擅自长成了甜瓜的形状,圆圆的一个小疙瘩,大约是偷看到了隔壁地里的甜瓜,于是好奇的学它们的模样生长。但是味道不咋地,咬一口,没黄瓜的清香,也没有甜瓜的脆甜,里面全是黄瓜籽,吃起来酸不溜溜的。

地黄瓜因为每天躺在地里,所以水分很足,吃起来比架子黄瓜更甜。每次下雨之后,我都会去地里摘一篮子回去躺炕上吃,一会儿一篮子黄瓜就没了。天长日久,我练就了一身挑黄瓜的本领,只要我看一眼黄瓜的外形,就可以推断出它里面的模样,以及它的味道。这个方法就不写了,只能练习,不能言传。

浇地

农村比较爱停电,尤其在看电视看的最关键的时候,忽然就毫无征兆的停了,一停就不知道下一次来的确切时间,只能干等着。

但大人们苦恼的不是这个,而是浇地。在庄稼地头有个巨大的井,井口很宽,井本身也很深。好几家同时把自己家的水泵插入井里,水管子接到自己家的地头,打开电闸,大家用一个井里的水浇地。

我们小孩子就坐在地头看闸,如果忽然停电了,水泵里的水就会轰隆的响,然后慢慢停止往外流水。我们就得赶紧跑过去,把闸关掉。现在想想这个活儿其实最危险了,记得上初中时,我们班一个男同学就是放假时在地里看闸,不小心被电死了。

有时候电一停就是半天甚至一天,大人们就回家休息或者做饭去了。和我家田地相邻的那家孩子叫秀娟,我和她一起留在地里继续等着来电,只要电一来,大人们骑着自行车或者小跑着跑到地里继续浇地。

很多时候是白天没浇完地就停电了,我们就只好连夜在地里看着闸。傍晚时分,大人们送来了饭菜,我家给我带的饭菜就是大馒头夹辣椒炒茄子;秀娟家给她带的也是大馒头夹辣椒炒茄子,我们从地里拔几棵葱,剥了皮,在水渠的积水里洗一把,就着大馒头吃。普通的饭菜在地里头吃就觉得比在家里吃要香。我们都觉得对方的馒头和菜比自己的好吃,于是就你咬一口我的,我咬一口你的,并且发出由衷的赞叹。夜里,我们就在地头井边草地上找一块干燥的地盘铺上席子,褥子,放上枕头,躺在上面看着星星闲侃。四周草丛里蛐蛐欢快的叫唤着,似乎在它们的王国里举行一场盛大的聚会,它们不知道自己这种热闹的声音,却使我们的夜晚显得更加幽静和清爽。我们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以至于连电来了都不知道。

偷向日葵

隔壁家地里种了几十棵向日葵,从它们开花时,就被我们盯上了。然后它们慢慢长大,又慢慢长出瓜子,再慢慢的低下了沉重的头,不再成天去看太阳了,而是看着我们,似乎在暗示:欢迎来偷。

于是我和姐姐以及秀娟三个人飞快的组成一个小队,两个望风,一个去向日葵地里偷向日葵。得手后,一起围坐在那口深井边嗑瓜子,嗑完的瓜子皮和向日葵的底盘最后全部扔到井里灭迹。每次偷完,尚存的良知都会让大家觉得不安和愧疚,所以吃完之后我们总是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再也不能偷了!再偷不是人!”但没两天就又故伎重演,上瘾了一样。直到有一天,那家人拿着两盘向日葵来我家地里,他对我的父母说:“今年种的有一半都被孩子们偷了,没剩几个,送你们两个尝尝吧。我父母连连感谢着收下,扔给一旁脸红心虚的我们:“吃去吧,你们可不能学那些坏孩子,偷别人的东西。”

偷茄子

其实我家地里也有茄子,但茄子这东西很奇怪,同样的一片地里,种出来味道完全不同。我们那时候喜欢吃生茄子,挨着每家地里尝,发现就隔壁有一家地里的茄子特别甜,水分很足。有一天我偷偷钻进那家地里,摘了一个,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啃,啃得起劲时,忽然听见有人大吼一声:“谁啊!偷我茄子!”我吓得一哆嗦,脑子一片空白,于是停止了咀嚼,含着满口的茄子慢慢地探出脑袋准备站起来,在茄子叶的缝隙中,我看到一个大人的背影站在我前面不远处,在他前面的不远处,有个小孩子愣愣的站在那里,嘴巴黑乎乎的,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茄子。于是我又蹲下,抱着那半个茄子默默地爬回了自己家地里。

冰镇西红柿

西红柿一般有三种,分别是粉色,红色,黄色。粉色西红柿比较普遍,味道甜中带着微酸,瓤儿沙沙的,还算比较好吃;红色类西红柿比粉色少一些,比粉色西红柿要酸,也不是沙瓤,水分比较多,我不怎么爱生吃,但炒菜比较够味。黄色西红柿很罕见,得去别人家地里偷才能吃到,但不是每家都有,全靠碰运气。但偏偏黄色的西红柿最好吃,它个头比较大,形状不像别的西红柿那样呈扁圆状,而是高度大于宽度,吃起来又沙又甜,几乎没有酸味。我们吃黄色西红柿的方式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空前的默契,都是先在最上端尖儿上咬一口,吸干里面的汁水,然后慢慢的咬着剩下的又沙又面的部分。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们摘几个西红柿,还是在那个深井边,在水渠里把西红柿洗干净,细心的剥去西红柿最外面的薄皮,然后把去了皮的西红柿放进一个罐头盒里。罐头是那种午餐肉罐头,盒子是扁圆形,一个西红柿放进去正好合适。我们在罐头盒的四周打了眼,穿上一根长长的绳子,慢慢地把装了西红柿的罐头盒放进井里,凭借感觉确定已经没入水中时,把绳子固定在井边的石头下,便去玩耍。

等大约一个小时后,再过去把那罐头盒提上来,那里的西红柿已经冰凉冰凉的了,咬一口下肚,浑身都凉飕飕的。

吃甜瓜

甜瓜的味道,比较委婉甜腻,没有西瓜的那份豪爽和清新。吃它们时也得用不同的方式,比如吃西瓜时需要快速的像饿狼一样的啃,没法中途停下来休息,吃完之后,擦擦嘴往那一靠,才算满足了。而吃甜瓜,就得先找一个舒坦的地方靠着,用各种细腻的方法慢慢去吃。

我之前吃甜瓜也没什么特别的手段,无非就是掰开,把籽儿甩掉,呼噜噜的舔吃甜腻的瓤儿,吃完瓤儿,再慢慢从甜瓜的尾巴部分一口口的吃,越吃越甜,吃到顶端最甜的部分时,仰着头把它全部往嘴里一扔……但秀娟不这么吃,她教了我一种她吃甜瓜的方法,这种方法不见得就比我那种好,但因为新鲜,所以被我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和秀娟都在地里看水泵的闸,停电的时候,我们去地里摘几个甜瓜,洗干净之后坐在地头吃。

她拿出一个削铅笔的小刀,从甜瓜的顶端开始,一片一片的削着吃。一会儿削成半圆形,一会儿削成方形,跟雕刻一样,不多久上半部甜瓜就被削没了,剩下瓤儿和甜瓜子还矗立在那里。我们甩掉甜瓜子,把瓤儿咬掉,继续一刀一刀的往下削。本来平时吃一个甜瓜就基本饱了,但由于这种奇特而新鲜的方式,我们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打个嗝几乎要吐出来为止。

这种方式吃甜瓜适用于盛开花的品种,因为它个子够大,颜色碧绿,肉质甜脆而清爽,不管是从视觉还是口感以及刀割上去的手感,都是比较愉悦的。

我吃过的甜瓜大概有盛开花,白线瓜,天鹅蛋,香瓜等几种。盛开花脆甜水分多,甜味清爽不腻;白线瓜水分少,甜腻而面,适合牙口不好的人吃;天鹅蛋甘甜而香味浓郁,瓤儿是橘红色,在甜瓜里地位比较高,大概是因为不多,所以我吃的几率很少;香瓜更少吃,因为不怎么好吃,一般都是放在屋里当香料用的,闻闻味儿而已。

换冰棍

夏天在地里玩耍时,偶尔会看到地头小路上有一个骑着自行车,后面带着白色方形箱子的人路过,那箱子上写着两个红色的大字:“冰棍”(或者雪糕)。平时小路上骑车的人过来过去也不少,但驮着白箱子卖冰棍的却很难得,所以来一个,我们就很敏感,齐刷刷的冲着卖冰棍的人跑过去,边跑边喊:“哎—–卖冰棍的!卖冰棍的!”卖冰棍的人腿从车前面大梁上吃力的跨下,站那等我们。

我们跑到跟前,装作有钱的样子问:“怎么卖?”卖冰棍的说:“两分钱一根,要几根?”我们说:“没钱怎么办?”卖冰棍的笑了:“就知道你们没钱!没事,地里都有啥菜?”我们抢着说:“黄瓜,西红柿,茄子……”卖冰棍的说:“那就黄瓜吧,去摘,多摘些。”

我们转身狂奔到黄瓜地,胡乱的拽那些黄瓜,拽得太急,连藤儿都揪掉了。

最后我们每个人用一大堆黄瓜,各自换了一根冰棍。卖冰棍的人带着黄瓜高兴的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我们举着冰棍满足的躺在地头树荫下舔着吃。

聊天

有一次我和秀娟百无聊赖地坐在地头的树下发呆,忽然秀娟一脸伤感的叹了口气。我说你怎么了?秀娟说:“我想退学。”我说:“啊?为啥啊?你家人不让你上了吗?”她还是一脸的忧郁,停顿了一下说:“不是,是因为我们班同学放屁太臭了。”她说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几秒后,我们实在憋不住,笑得滚倒在地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肚皮都笑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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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条评论

  1. dadishang:

    冰镇西红柿为啥剥去外面一层皮?

  2. 海里的泡沫:

    皮太厚,吃起来还得吐,剥掉直接吃比较爽,而且剥了皮冰镇起来会更快些。

  3. 豆子开花:

    配上那些图,太美了,包括拾穗泡泡

  4. 空气净化机:

    点评一下,图美,文字真实!

  5. 孟小岛:

    看你的文章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想起小学去姨妈家被迫下地干活,远远地望去,就知道姨妈家的地到了,里面的庄稼啊,草啊还有小树苗,都是姨妈家的。图文并茂,真美

  6. 潇洒段:

    写的太像我的小时候啦,太有共鸣啦~~~~我也最讨厌捡麦穗~~~~

  7. 布依崽儿:

    我小时候是捡稻穗,其实就是玩。
    西红柿我喜欢吃粉色的 烫过皮以后用白砂糖凉拌 那是小时候最好的水果了

  8. cherry:

    我小的时候也冰镇西红柿吃, 不过我要拌糖在里面,好甜啊。自然成熟的西红柿就是好吃。

  9. cherry:

    亲切

  10. LANCOMEMAN:

    哈哈~ 往事不堪回首~ 只能回首。

  11. jake g:

    我小时候和你的生活很像,拾麦穗,看西瓜,摘黄瓜,和小朋友一起偷别人家的水果。几乎是一样一样的,我家种西瓜那年,也是价格暴跌,因为种的人太多了。我弹西瓜的技术应该比你的好,哈哈,因为我听声音就能知道熟到什么程度,而且基本不会错。

  12. 海里的泡沫:

    看来同学们的童年果然很相似,大同小异而已。
    不过我认黄瓜的技术应该比楼上的好。哼哼。

  13. sunshine:

    很有同感

  14. 安眠:

    哈哈~~好熟悉好亲切的感觉~

  15. 安:

    我最讨厌拾麦穗,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头晕,抬头看不见地头很绝望
    我还讨厌见地瓜片,慢慢一地白花花的,一片片捡完,真是痛苦死了

  16. lio512:

    小清新。现在不光这样的日子没了,就连如此写实的美文也极其稀少。要么绯闻要么玄幻要么穿越要么娇柔要么呻吟。是世界变了,还是心情变了。反正触摸不到真实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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