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猪草

打猪草在从前皖南地区的寻常,有家喻户晓的黄梅戏《打猪草》可证。在我们念小学时,春天打猪草是村子上每一个小孩子必修的课程,尤其是小姑娘家。每户人家至少养一两头猪,若是老母猪,刚生了一窝小猪,就更要多喂它吃食。春天的猪草,其来源主要有二,一是紫云英,一是田间埂上生长的野菜。紫云英我们称为红花草,或草籽,秋收后成片洒播到田里,初春时即已长出圆乎乎小叶子,晴朗的寒天的清早,可以看见凝结在碧叶上雪白的严霜。清明前后,已长得十分茂盛,开出红白相间的蝶形花来。长长一枝花梗擎出,上面环列一圈花,花朵最上一瓣微微翘起,有飞动的美丽。紫云英花极繁密,花时展眼皆是碧草红花,烂然如霞。它的主要用处是肥田,然而犁田时节到来之前,大人们也常挑着竹筐,用芒镰刀砍一担回来喂猪,同时顺手掐一点嫩茎回来清炒作菜,味道比豌豆苗要好,只是鲜嫩,却没有那种青莽气。

到田畈里挑猪草是小孩子的事情。“打猪草”也许是安庆地区独有的叫法,我们是称作“挑猪草”,或径称“挑黄花菜”,因为所要的多是我们称为“黄花菜”的一种,此外有繁缕、卷耳、车前和杂七杂八叫不出名字的野菜。黄花菜通名稻槎菜,是一种细弱的菊科植物,叶梗发散成一圈,喜平贴在地,由于太阳晒着而略呈红褐,叶子羽状分裂。它在清明前后开黄色小花,仿佛小两号的苦荬菜的花,故有此名,和同称为“黄花菜”的萱草并没有关系。黄花菜的根茎被铲断时,会有白色乳浆冒出来,染在手上变作黑色,味道是苦的。我对它很有些感情,大约就因为儿时常拿了铲子或菜刀去挑它。常常是放学后或周末,妈妈说:“到田里挑些黄花菜回来吧。”我们便拿了破了个洞的大篮子,里面放着菜刀,挽在臂上,高高兴兴去田里。这是那时我们喜欢做的事情,田里已经有村子上的小孩子,我们就走到一处,一边说话一边挑菜。黄花菜多生在田埂边上,挤挤挨挨长成一丛,我们看到一棵,或一丛,就停下来,左手掀起几根平贴在地上的茎叶,右手用菜刀斜斜从土下切断其根,再抖去浮土,掇在手心里。有时遇到一块没有种紫云英的田,里面长满黄花菜,是很使人快乐的事情。很快挑了半篮子,就可以去紫云英田边掐花玩。把紫云英的花梗中间掐出一道缝,将另一枝花插进去,如此反复,可以串成很长的一枝花链,挂在脖子上围几圈,或垂在耳朵上,跟着春风一起荡荡的。或寻难得一见的白色紫云英花,一块田里大概能找得一两朵。

油菜花田和紫云英花田里所生的黄花菜,大约是被遮蔽了阳光的缘故,嫩绿非常,且向上直立生长,柔嫩纤细得简直使人想把它做一朵花戴。但跑到人家油菜花田里挑菜,看见了是要被骂的,躬着身在田里挑菜,把油菜花碰得满头满脸,像什么话呢?有时放学后从小路上回家,一路的田埂和紫云英田,看见黄花菜多的,也忍不住贪爱,找出削铅笔的小刀,挑了放书包里带回家。只是人家插了枯斑茅枝在中央的紫云英田万万不能踏,那是这块田要做种子的记号,若随便踏进去,主人见了,必定要大骂。然而用来做种的田,紫云英实在长得很好,黄花菜藏在其中,似乎也格外细美柔嫩,有时还是忍不住要被引到田里去,被发现时,就拼命地逃。每户人家差不多都有这样一块几分一亩留做种子的田,五月时候,早稻秧刚刚栽到田里,紫云英的种子差不多已将成熟,外壳纯黑,蜷曲如小鸡爪。再吹一阵子南风,用镰刀割回来,在场基上用一种竹制的工具打碎外壳,露出里面细小的种子,一颗一颗扁扁的,颜色栗褐,用手捧一把,有细滑的触觉。

我最初听到完整的黄梅戏《打猪草》,似乎是在小学三年级或四年级。那时学校要去乡里参加六一儿童节汇演,这在乡下的小学校是很郑重的事,于是大大准备了一番,最后入选的节目是广播体操一套、话剧一出、小品一个,还有一个便是黄梅戏《打猪草》。我和妹妹开始也曾在广播体操的队伍中充过几天数,也许是动作不够柔软,或身高不够修长,最后确定人员时,到底被删落下来,老师为了安慰我们,便让我们去演话剧。说是话剧,其实只是照着语文课本中的一篇课文改编而来,内容是抗战时期,一个辅导员和班长去拿新学期的教科书,回来路上遇到敌人的轰炸,辅导员为了保护图书,英勇牺牲,鲜血染红了课本。他临死前,断断续续地对班长说:“一-定-要-把-书-交-到-同-学-们-手-上!”演辅导员的正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校长,是一个不到三十岁、头发自然卷、颧骨很高、脸上总带笑的年轻人。演班长的则是比我大一岁的表哥刚刚,他那时实在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要美几分,到照相馆打扮成女孩子模样照相,相片洗出来没有人以为是男孩子。我和妹妹,还有班上另外两个男生,就搬了凳子,坐在舞台一角作发奋读书的样子,从头至尾没有动过,只老师牺牲时也在一边胡乱喊了几声“老师!老师!”演出那一天在峨岭影剧院,那是我和妹妹上过的最大的表演舞台,因为没有粉饼,嘴唇和腮上都用一枝口红拓得彤红,这却是我们第一次“化妆”,于是很觉兴奋。表演时要写一个“延安小学”的牌子,一时找不到粉笔,老师只好用口红来写,我立在一边看他写字,一笔下去就费去好长一截,心里十分可惜。我们的数学老师在幕后当配音,专配那“嘣!”一声炮响。结果演出那一天,他见旁边有别一个小学的一面大鼓,灵机一动,狠狠地敲了一下鼓,不但把我们吓了一跳,也差点将人家的鼓打坏。我们都很庆幸,那话剧最后连安慰奖都没有,如果打坏了鼓,赔起钱来不用说是很划不来的。

《打猪草》是五年级同学的戏,三四年级的孩子没有份。戏的剧情极简单淳朴,讲小姑娘陶金花去金小毛家竹子林里打猪草,不小心碰断了两根笋子。被看竹林的小毛看见,以为她是偷笋子,把她篮子踩破后,才明白是误会。金花要小毛赔篮子,待小毛真把舅妈让他上街买盐的钱赔给她时,她又不要。小毛因此把碰断的笋子送给金花,并送她回家。

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五年级一个长得很美的女孩子演里面的小姑娘,至于那个男孩子,仿佛演的还是一个小姑娘。也许是老师怕由此带坏了学校的风气,这戏却并不因此少受一点欢迎。我仍记得那时每天放晚学后,她们在五年级门口的操场上排练,看的人镶拢成紧紧一圈,她们就在那一圈儿里走动。扮金小毛的女孩子用一根木棍挑着篮子,送小姑娘回家。因为小姑娘家在桃花店,那边放牛的伢子逮到人就要对花,对不来花,就不让过,因此两人路上对着花,一路唱过去。唱词通俗有趣,复有猜谜意味,因此非常得那时我们欢喜,几乎人人都会唱一段。又因为接近地方风气,别有一种动人:

陶金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
金小毛:发了一颗芽,
陶:麽杆子麽叶, 金:开的什么花?
陶:结的什么籽? 金:磨的什么粉?
陶:做的什么粑? 此花儿叫做
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什么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金:丢下一粒籽,
陶:发了一颗芽,
金:红杆子绿叶,陶:开的是白花。
金:结的是黑子,陶:磨的是白粉,
金:做的是黑粑,
陶:此花儿叫做
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荞麦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塘埂下。
陶:长子打把伞,金:矮子戴朵花,
陶:此花儿叫做
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什么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塘埂下。
金:长子打把伞,
陶:矮子戴朵花,此花儿叫做
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莲蓬花。

陶: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什么花?
金:八十岁的公公,喜爱卍字花。(注,“卍”字读如“万”,是衣锦上花纹一种,大约取多福寿意思。)
陶:八十岁的婆婆,喜爱什么花?
金:八十岁的婆婆,喜爱纺棉花。
陶:年青的小伙子,喜爱什么花?
金:年青的小伙子,喜爱大红花。
陶:十八岁的大姐,喜爱什么花?
金:十八岁的大姐,爱穿一身花。

陶:面朝东,什么花?
金:面朝东,是葵花。
陶:头朝下,什么花?
金:头朝下,茄子花。
陶:节节高,什么花?
金:节节高,芝麻花。
陶:一口钟,什么花?
金:一口钟,石榴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不觉到了我的家。

小姑娘踮着脚尖,慢慢踏着步子,神气动人。后来我自己也要排练,虽只是搬个凳子在一旁坐着,却不能再有机会看她们唱戏。我坐在十几步之外的地方,常常忍不住,将头偏过去,看金色阳光笼罩在那小小一圈人之上,发出濛濛雾雾的光芒。那正是我们模糊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年纪,这戏里所隐现的金小毛与陶金花之间微妙的情感,我们都体会得到,只是不曾道出罢了。许多年后重看这一出戏,仍止不住为之动心,又尤其喜欢结尾的细节,金小毛送陶金花到家门口后,小毛要回去,金花和他说:“莫走,莫走,你在门口等着,我家去看我妈妈可在家;我妈妈要不在家,我打三个鸡蛋,泡一碗炒米把你吃。”进门喊几声无人应,就拉着小毛说:“哎哟,小毛儿唻,我妈不在家,快进来,吃鸡蛋泡炒米去!”打糖打蛋和泡炒米正是家乡待客的最简捷而平常的办法,少女情怀之外,我所动心的,大约正是这一碗鸡蛋泡炒米中的乡关之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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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dadishang:

    戏曲频道早晨常播放一部黄梅戏孙成买酒,也是表现两个少年男女,从交往琐事中萌发少年的爱情,以前结婚早,当作好事,不会被批早恋,演员清秀,配上黄梅戏的安庆官话念白,非常适合早晨起床打开电视欣赏,我都想学学黄梅戏的念白了。

    只老师牺牲时也在一边胡乱喊了几声“老师!老师!” 好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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