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上的M50

作者:louise


我出生在上海的80年代,和那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我的母亲是一位“光荣”的工人,在当时乃至在上海的百年商贸历史中举足轻重的纺织工厂当一名女工。她之所以是一名“光荣”的工人,是因为工人意味着真正的无产阶级者、劳动者,是那个时代最荣耀甚至最受尊敬的阶级成员,另外,我的母亲还是一名共 产 党 员。我之所以了解这些,是因为很多年后,这个话题总是反复在我们家被提起:“你爸当年进入事业单位,根本不如工厂那般被看好,我们家最早的房子也是厂里分的。当时看中他,是因为他是党 员,大学生知识分子。”也就是说,作为工人的母亲才是当时能挑挑拣拣的人。说这番话时,我的母亲早已下岗,而父亲的事业一年年稳健上升着,职称、收入、房子——他成了家里的绝对“主导”。

90年代末,大批的工厂说下岗便下岗,说倒便倒,我不知道对于从16岁进入工厂干到40多岁的母亲来说,那段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话题,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懵懂且无知,对于现在的我沉重地难以启口。
她是一个好强的女人。
日复一日的车间缝纫工作留给她的除了近乎失明的眼疾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母亲下岗后的近20年里,我们家搬了不少回,在父亲的事业单位和改革开放一起迅速地发展时,我们很快从那个曾经属于沪上工厂云集的旧区搬离到城市的另一边——安静、干净的商业区。20年来,我很少回到童年长大的地方,心底深处我是不愿意和那个代表着脏乱的苏北移民聚集地有过关系的,尽管我知道上海动迁和商业发展的速度早已将那个曾经游离于城市边缘的下只角划在了称得上市中心的范围内,且地铁沿线、房价高企。童年长大的地方怕连能寻到的线索也没有了。可每每在轻轨上路过那个区域向下一瞥的瞬间,提醒我的总是那个“下只角、苏北人、三湾一弄”的过去,20年代伊始,从江浙特别是苏北一代到上海淘金的穷人们的第一站,他们是第一代“新上海人”,和今天提着大包小包到上海打工讨生活的民工潮们并无二致。那个区域凝结了太多这个城市重要的过去,可就是那样的标签长久无法让我释怀。

“我经常一个人带着摄影机去拍苏州河,沿着河流而下,从西向东,穿过上海……近一个世纪以来的传说、故事、记忆,还有所有的垃圾都堆积在这里,使它成为一条最脏的河。” ——娄烨《苏州河》(2000年)

今天,我第一次去沪上有名的艺术园区“M50(莫干山路50号)”,远处便望见了这片旧厂房改造园区的标志建筑:高耸的烟囱,一条干净的河流从桥底穿过,河中间零星停着几艘游轮,河两岸分别是大片整齐的商业住宅和商业办公楼。

我真的忘记了这是苏州河。
直到我走进M50,那块写有上海纺织行会的标签一下子将我所有20多年未曾触碰过的记忆翻腾了出来。
我听到我们一群职工小孩在偌大的工厂里奔跑嬉笑叫喊着;
我闻到只有从工厂的大保温罐中才会倒出的盐汽水的味道、那是夏天的所有期盼;
我记起了那些母亲在工厂朝九晚五的许多日子,那时候,她美丽、端庄、快乐。
……
工厂,曾经是许多人的生活、许多人的世界和全部。

M50的每幢房子外都被贴着一些标签,介绍房子曾经的用处:厂房、食堂、托儿所、水房… 我知道这些名称对许多文化人、艺术家来说会产生打了鸡血的效果——也许很多前的我在798也有同样的新奇,只是今日我不会了。那些房子成了画廊、工作室、咖啡馆,每一间的角落里都会有一个如同和大部分人没有关系、不发生眼神交汇的艺术家或是画廊工作人员。昏暗的厂房里散发着各类艺术创作材料和装修材料的刺鼻气味。园区里的空旷处年轻时尚的人们在晒太阳,窄小的路上停靠着名牌跑车。

这无疑是一个小社群,可这是他们的生活、世界和全部吗?
 
这些年来,我和母亲的交流其实越来越少,我们无法相互理解,我的生活和M50里的许多年轻人其实很相似,她无法理解我的选择,我无法理解她的不理解。
也许我只能在心理和她默默和解,告诉她不要难过,不要伤心,那些过去我并没有忘记甚至鄙夷。
可我知道,一切连同这条河的过去都回不去了,包括母亲的青春、端庄和快乐。

感谢娄烨10多年前记录留下的那昏暗而又晃动的苏州河,当我很多年以后和从小一起在这里生活过的儿时伙伴相遇并且相爱时,我想起了我们曾经沿着苏州河、穿过那个满是低矮破旧房子如迷宫般的区域,一起躲在阁楼里看同样晃动的黑胶版《重庆森林》。
关于这条河我只记得这些了。

“可是还是有许多人在这里,他们靠这条河流生活,许多人在这里度过他们的一生……在河上,你可以看到这些人……看的时间长了,这条河会让你看到一切。看到劳动的人们,看到友谊,看到父亲和孩子,看到孤独……” ——娄烨《苏州河》 (2000年)

M50里的一堵老墙隔着外面已被拆迁成废墟的一大片昔日的棚户区和厂房,围着废墟的墙上能见到这个城市里不多的涂鸦,游客在前面拍照,废墟上还有一两栋岌岌可危、门窗破烂的旧公房,我看到窗户外晒着的毛巾衣服、废墟上追逐的野狗、拾荒的人们在整理着他们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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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1. dadishang:

    王兵的铁西区太冷静,钢的琴太闹腾,写工厂大院的声音太少了

  2. 水学家:

    工厂大院的孩子成就了,心态才可良好成熟地和父母一起回首过往吧。他现在还不到25呢。。我在说自己,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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