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

第一次照相
第一次照相,大概是两岁左右,我爸请了村里的照相师傅来我家,给全家照相。一人组,两人组,三人组,全家组……各种排列组合,一样来了一张。家里跟过年似的热闹,乱哄哄的场面和大家站在镜头前严肃的样子让我很不爽,所以等大家都站好了,我还屁股吊着往后退,怎么拉都拉不过去。最后全家和照相师傅协商半天,给我手里塞了一个橡皮的小猫玩偶(就是屁股上有个哨,一捏就吱哇一声那种)。我捏着那玩偶,这才勉强站到了镜头前,留下了生平的第一张照片。

在每一张组合里,我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皱着眉,嘴撅着,好像谁都欠我钱一样。不过我哥哥姐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也一样紧张的面无表情。

这也怨不得我们,在那个年代,照相实在是件很奢侈的事情,所有人心里都向往着照相,但照相师傅真的把那架子竖在自己面前时,就紧张的直躲:“哎呀,不照了吧?我就不爱照相,不照了吧?”等边上的人就连推带扯的把他拉到镜头前,这才紧张地站好,用手理了理早就抹了水,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然后再扯扯整齐得不能再整齐得衣襟,双腿并拢立正,手贴着两边裤缝。随着照相师傅的一声:“好——!别动……别动……好!”留下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照片。

第二次照相
第二次照相时,我大约7岁左右。那年我和我妈以及外婆三个人,去太原看望在那里上大学的小姨,小姨带我们参观完校园之后,又去了迎泽公园。在迎泽公园里,我妈逼我去玩那些我从来没玩过的游乐设施,比如滑梯,还有一圈都是小椅子,坐上去一推就转的那种东西。我死活不去玩,她们就强行把我抱上去,然后开始推那椅子。我哭丧着脸坐在那椅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下来就吐了。

所以接下来在公园里小路上和她们的合影照片上,我又延续了两岁时照片上的那种表情:你欠我的钱怎么还(hai)不还(huan)啊?

一寸照片
直到上了四年级,我才对照相有了浓厚的兴趣。但是从那以后,我家也没再找过照相师傅来照相。有一天,学校忽然通知大家,每个人要交两张一寸照片(忘了干什么用了)。然后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照相师傅,他举着他那架蒙着布的大照相机,神气的站在学校大殿前的鼓楼边,等着我们排队去照相。

我之前已经对着镜子照了好多遍,找到了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角度和表情,但一站到照相师傅那黑洞洞的照相机前,立马就傻了,早就忘记了想好的表情,只觉得照相师傅在那布后面,投过那黑洞盯着我。于是,在照相师傅一声“好!头别歪……对……别动…….行了!”之后,我就带着还没来得及展现的完美表情和无比的遗憾,被轰到了一边,看下一个同学在镜头前继续演绎我曾经演绎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几个同学没事就溜达到照相师傅家,问照片洗出来了没有。在等待的日子里,不断的幻想自己照出来照片多么漂亮,也许没想象的那么呆之类来安慰自己。

领取照片那天我们紧张兴奋地围在照相师傅家,看着他铡草一样把大照片裁成小豆腐块大小,装进一个个小袋子里,按名字分给我们。我拿到袋子后紧张的手都有点抖,迫不及待的从袋子里掏出照片,刚还砰砰跳的心一下子就凉了。照片上的我头发往两边撅着(因为本来扎着小辫,为了自己显得成熟些,特意把小辫揪掉了,结果那小辫虽然挣脱了皮筋的束缚,却依然保持着小辫的姿态),表情因为紧张而呆板,嘴巴还微微张开,若隐若现的露出两个大板牙,使本来就傻的表情越发的痴呆了。这张照片现在还在,但是我是不会拿出来给人看的。

经过这次打击,我发誓再也不照相了。

猪鼻子照相师傅
初二那年,学校里来了一个外地的照相师傅。这个照相师傅长相很奇特,他的鼻子不像一般人的鼻子是鼻孔冲下,而是朝前,所以看上去很像猪鼻子。

他背着大包小包在学校转了一圈之后,在操场的角落里停下,开始翻包里的东西。不一会儿,那个角落就变戏法似的搭起了一个在我们看来已经相当豪华的临时照相馆,墙上的布景是一片树林,远看去跟真的一样。

有几个比较胆大的同学,很兴奋的上去开始照相。这个猪鼻子师傅说话很幽默,特别会调动大家的情绪,那几个同学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家被照相师傅的话逗得前仰后附的哄笑声中,在布景前很自然地摆着各种姿势:假装抱着树林里的树,靠着树,蹲在树前,坐在树林里……等等。

照相的同学越来越多,那片树林背景让我们这些生活在农村孩子觉得新鲜而时尚,在真实的树林里玩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在树林里照相,直到有一天它被搬到布景上,我们这才觉得在树林前照相原来这么好看。照相师傅不仅照相照的好,他还在照相休息的间隙,为我们展示了他的另一个绝活:肌肉碎石块。

那天他照完相,在操场上脱了上衣,说要为我们表演个节目,大家便轰的围了过去。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瓷碗的碎片,然后开始扎马步运气,运完气之后,他眼睛直盯着前方,目不斜视地用略微颤抖问旁边的人:“快看,看我胳膊紫了么?”边上一个女老师被照相师傅的语气搞得很紧张,小心翼翼的上前,看了下他的胳膊,也用颤抖的语气说:“紫了紫了。”接着只见照相师傅大吼一声,用那瓷片往胳膊上划去。我们眼睁睁的看着那瓷片,在划过他的皮肤之后,变成了白色的粉末,粘了他一手。而他的胳膊,却丝毫没有损伤。在大家从目惊口呆、疑惑不解逐渐转为敬佩的表情里,照相师傅得意的喊:“好了好了,继续照相。”

猪鼻子照相师傅在学校待了好几天,我一直都没勇气去照相,但却又特别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观摩了几天别人照相之后,我在脑子里默默的为自己设计了几个完美的造型,在我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找他照相时,我沮丧的发现,猪鼻子师傅已经收摊子走了。

我和另外一个同样心存懊悔的同学,带着不甘和遗憾当晚去了镇上的照相馆合了一张影。照片上的我们,在花哨的布景前对着镜头拘谨的笑着,表情高度统一:都很呆。

过足瘾
上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叫宝群,是个摄影发烧友,他有一部自己的照相机,他每天拿着照相机用我们练手,制造各种在当时看来让我们觉得神奇的特效。比如手托太阳,把一个人拍成不同姿势的两个人在一张照片上冒充双胞胎,还有一次把一个男同学拍成盘腿坐在荷叶上,头顶一轮太阳的诡异造型……于是高中简陋的校园里到处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教室里,树荫下,宿舍楼道上,校门前,郊外等等。在他面前,我们终于不再拘谨,各种组合各种姿势,在略微的青涩中居然有了一点文艺的感觉。那两年,我照过的照片比我之前所有的照片加起来都要多,可算是过足了瘾。

胶片相机
在那个没有数码相机的年代,照相的乐趣却远远大于数码相机带来的乐趣。每次照完,都要按捺住兴奋和好奇,紧张的等照片洗出来那天,不停的想象自己当时是什么模样,眼睛是不是闭上了?手当时插没插兜里?门牙有没有露出来……然后终于等到那一天,照片从纸袋里拿出来时的失望或惊喜,是数码相机怎么也体会不到的。

当时一个胶卷大约是36张,一般洗出来除去曝光了的或者没照好的,剩下的也就三十张多点,所以每次照相都格外的珍惜,寻找最美的景色和最好的角度,不会像现在一样拿数码着狂按快门。记得某一次去普救寺玩,拿着相机拍了半天,莺莺塔前,窑洞内,还骑在骆驼上,自我感觉拍的特别好,结果去洗时发现全部曝光,气的我一整天都吃不下饭。

数码相机
有了数码相机,照相就成了家常便饭,对照相的新鲜感和兴趣就基本消失了。数码相机的存在,就成了记录生活的工具。每天吃的饭菜,买的衣服,出去玩,街拍等等。我不会再担心照片上的自己不好看,因为我会把所有不好看的删掉,留下自己比较完美的那些角度。就连脸上的一些斑点或者皱纹,我都可以用ps把它们处理掉。所以我发布出来的照片,都是我最完美的模样,实际上现实里的我,没照片那么好看。

直到今天,我每次站到镜头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紧张,拘谨。不管在这之前正在自在的做着什么,不管镜头后面拍照的人是谁,哪怕是自拍。只要我意识到镜头对准了我,我立马就会像木偶一样,呆呆的靠别人拉线了。我为此说服了自己很多次:“一定要当镜头那边的是头猪,或者是只狗,或者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气。”但是一看到那黑洞洞的镜头,我的大脑就回到了小学时站在照相师傅镜头前的那一刻,一片空白。

小葵是4岁的时候,才勉强能端起那台数码相机。她在镜头后面,用稚嫩而俏皮的声音说:“妈妈,头歪一歪,笑一个。”我似乎投过那黑洞洞的镜头,看到了那头她的笑脸,绷劲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我不由的歪过头去,自然的笑了。她咔嚓咔嚓的按了好多下,把相机递给我说:“看看,美不美?”照片虽然糊了,但是照片上的我,不再那么拘谨。

记得去年夏天,我和小葵出去玩,那天早上,我拿着相机躺在小区的一个高台子上,对着蓝天拍我的鞋,因为怕我掉下台子,小葵站在台子下,用身体吃力地扶着我,并不停的喊:“好了吗?好了我松手啦?”遛弯的人们好奇的过来围观,我丝毫没有觉得尴尬。

不管在小葵的镜头前还是在她面前,我似乎回到了那个和她一样还不知道羞耻的年纪,我们就像两个小孩子,自娱自乐,无拘无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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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1. dadishang:

    摄影助理:小葵同学,辛苦了

    我小时候村子里经常有摄影师来,小孩喜欢去拍照,冲洗好了,再送回村里。镇上有照相馆,除非小学“团购”,比如毕业照,准考证,他来学校,我和小伙伴也去过他的照相馆拍照,有背景布,泰山、颐和园,还借给小孩军帽戴

  2. 海里的泡沫:

    那会儿照相机特别大,照相师傅脑袋蒙在布里,手里拿一个什么,一捏,就好了。不知道你们那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3. dadishang:

    照相馆里用这种,走街串巷的好像拿梅花海鸥小相机

  4. xiaohe:

    我刚上大学时,一个严冬的早上,头晚来了一场雪。我们都很兴奋,特别南方的同学。那时流行刀郎的歌,我们把歌词改了一下,齐声唱着:2004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晚一些。。。
    然后我们跑去照相馆租相机,30块一天,宿舍6人,每人10块,余下的钱买胶卷。我们和裹着雪的树杈合影、和被雪覆盖的足球场合影、和球门合影、和雕像合影、互相合影。。。雪让我们彼此走进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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