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

春兰是我在西江认识的一位大姐,他男人是木匠,长得结实帅气,说话透着聪慧精明,简单的草图给他一看就能做出好家具来。小夫妻是雷山莲花乡的人,只是到到西江来做活路。夏天我们在一起做活,因为他是木匠里最年轻的,我们自然很快熟络。木匠比我大几岁,聊天中发现我们生日不差几天,距离很快就拉近了。木匠做活的时候两眼总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是真心喜欢木头的。每天他们早早开工,我们都会嘻嘻哈哈的打招呼。茶余饭后就摆白(龙门阵),各自说说自己的经历,他说说他在沿海打工的事迹,我就让他教我说苗语。

春兰跟着他男人来做工,木匠的活计她不会,只能在旁边打杂。头几天是把拆下来的废弃砖料抬走倒掉,之后又穿过好几户人家爬到路口去抬沙子下来。做活的人里就他一个女人,所以她还得负责大家的伙食。看她累了几天下来眼眶都凹了进去,人也没了精神。木匠喝完酒就用口哨吹飞歌的调子,我问春兰会不会唱苗歌,她昂起头来说,我向来有话直说的,才不去拐弯抹角的唱歌。春兰说的唱歌,不是单纯的唱歌,而是用歌来表达和述说一些事情。

每天下工吃完饭后,师傅们都甩下碗筷夜游西江去了,由春兰来收拾碗筷,我就独自坐在美人靠发呆。西江的夜晚灯红酒绿,其他寨子来的苗族男人们保不准会有一些节目,十二三岁就闹姑娘的他们,现在仍然可以逍遥。有一天我在看木匠做柜子,春兰就在旁边对我说,老弟你好好读书,以后有了钱就给父母和爱人,不要乱花乱玩,把钱送给别人,别人也记不得你,玩过了就忘。我转眼看看木匠,木匠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有个下午我在大路边看春兰和另外几个新来的妇女抬沙子,春兰纤细的身子被沙子压得直不起来。我说春兰你歇歇吧,也不急这一两天。春兰就坐到亭子里来休息,春兰心里好像憋了很多话,我未开口她就先打开了话匣子。春兰说后悔自己结婚太早了,十五岁的时候就游方(苗族青年人聚会、恋爱),他男人和他们弟兄就玩到了她家的寨子,来家里坐着聊天唱歌,她见这小伙长得帅气,谈吐开朗,姐妹们在一旁撮合下就想快快成家了。成家以后发现在家生活不是那么容易,二人只好去广州打工,春兰说自己才读到初中,什么都不会,就在厂里培训过后搞数控操作,技术全是别人的,自己就每天重复几个动作,打了两三年工确实存了点钱,可是除了操作机器实际上还是什么都不会。男人也觉得这不是办法,于是回家去学木工做家具,慢慢的也有了两个儿子。每年就是她和婆婆种地补贴家里,男人就出去做木工挣钱,挣来的钱也存不下来,大多都被男人挥霍了。说到这里春兰眼里流露着落寞,我说你每天在这这么辛苦,何不回家去?她说是男人叫她一起来的,她现在只想回家去照看两个儿子。如果非要在这陪她男人,也不想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只想去农家乐和客栈找份工作,哪怕洗碗也比抬沙子强。我鼓励她去找个服务员的工作,肯定会比建筑轻松很多。可是她说他男人不允许她去农家乐上班,怕她去了就不愿意再回莲花乡。我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总要有个出路。春兰眼里突然滚下泪来说,老弟,我是把你当做可以说话的人。我们做活的这帮人就你我年纪相仿好说话,我现在只有一个舅舅,我是泼出去的水没人管。父母都去世了,姐姐也远嫁他乡,家里找不到能说话的人,以前还能回娘家去和母亲说,现在连去处都没有,儿子又太小,跟他们说也不懂……春兰确实没有出路了,我也找不到劝她的话语。春兰说这辈子的希望就是两个儿子,再苦再累也要盘他们上大学。

之后几天,两个包工头因为利益分配和老板产生意见分歧,工地的活路停滞了。春兰就和她男人骑着摩托车回莲花乡看孩子,春兰回来的时候很开心,而且带了头饰来,说要挽苗揪揪(苗族发髻),于是让我和另外一个木匠的家眷带她去逛西江街上,看了几圈下来才看中一朵插头发的绢花。我想给春兰买的,算是在这里相处一个月送给大姐的纪念,可是春兰说她自己买,不花我的钱。后来我想木工们人多嘴杂,我偏偏又送花,岂不是自造谣言?也就不再坚持了。

我离开的前一天,春兰和另一位家眷穿着盛装在观景台照了和西江的合影,我见木匠带她去夜游了一次西江,回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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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愛拾樂:

    很温暖。

  2. dadishang:

    好比人物速写,布同学以前还速写过一位老大娘,偶然的认识,闪过的印象,却勾勒出她的人生一部分。看来还是半夜的灵感。
    我只有过一次这样的机会,在开封吃早点,对面的客人”有故事”,不知这样的写作来源,是等待偶遇还是可以去挖掘

  3. 布依崽儿:

    春兰也算是两年前夏天的偶遇,故事很触动我,这就是苗族农村已婚妇女真实的一面了,既有现代女性之思想,也有对传统习俗的顺从,日子过得不悲不喜。

    这个故事我早就想写,心里埋了两年多,却总是下不了笔,这几天心里老想着,还是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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