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细节

作者:PanRan

以前我家住在北四环的时候,我的钢琴老师住在黄庄。

我家那个时候是一片大农村,不像现在盖起了鸟巢水立方和免费冰场,那时候我家附近只有一个部队家属院,和中科院的五个小区,出了最东边的三区,就是一片绿油油的农田。想去见识现代化一点儿、更像北京一点儿的,最近也得去亚运村。去亚运村的方法有两种,一个是可以走十分钟去大屯路上乘328:家门口唯一的一辆公交车,半小时来一次,如果不幸错过了上一班,你还可以选择方法二:穿过农田走过去,大概也是半小时。

——当年知识分子果真应得起“穷”这个字儿,中科院家属区选在农田中不知是看中了这片地便宜,还是意图教育其员工“想要富,先走路”,反正当年外流的“科学工人”不少,因为连周围的农民伯伯收入都更上一层楼。

话说回来就是当年我钢琴老师住在遥远的中关村,每次去上钢琴课,就要坐那唯一一趟公交车再转车,前前后后半天就过去了。我钢琴老师是个年至中年但看上去很干净且年轻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在美国念了个博士,因为据说当年国内在音乐方向没有博士学位,拿了绿卡,生了个中文讲不利索的儿子,但不妨碍他跟着其中文讲的巨溜的父亲搞科研。

老师顶着个博士的头衔,每周末还得辛辛苦苦捞十几个学生的外快,虽然性格经美风熏陶很开朗,但也隔三差五的把学生骂的泪眼婆娑。她这十几个学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大约在每三年一次的汇报演出上会打个照面,然而到那天,镁光灯太强,每人心里又过于紧张,见过跟没见原是没有分别的。

我唯有印象的也就是在我前面学琴的那个眼镜哥和我后面的眼镜弟。就饶是只有这两人,我也能分个亲疏:我极其讨厌我前面的眼镜哥,因为他弹得比我好,据说成绩也好,又一脸傲慢。他在我前面学琴的那一段时间,我每次弹第一首曲子时都被骂个狗血淋头。还是后面的眼镜弟较优,每次我弹完出来,都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静候,一脸紧张欲滴的样子,就忍不住心里哈的一声,宛如终于遇上同类一样亲切。

终于有一次我来上课的时候碰见他刚学完正要出门,和老师站在门口说话,门口的鞋柜上扔了两本池莉的小说,我忍不住打招呼,老师你也看池莉的小说?老师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答,嗯我挺喜欢看她写的。眼镜哥瞟瞟书,一脸茫然的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情绪大好: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书呆子!

其实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琴课是一天中午。我弹着弹着老师悄悄出去了一趟,又悄悄回来,坐在我身后开始吃东西。应该是学生太多,一直没来得及吃饭,我闻着香味判断了很久,觉得是一碗康师傅海鲜味道的泡面,但始终也没敢回头看,背对着老师一应一答,直到她吃完把东西带出去,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家附近的奥运工程没有动土之前,我房间窗户正对着的是一片荒地。

荒地不大,就现在风林绿洲几栋房产占领的那一小片。没有风林绿洲之前,荒地里有一个小水塘,一棵巨大的树,还有几个土堆。那时候我是初中大约,每天早上都有一个男人去树下吊嗓子,起得比我早。我心情好的时候开着窗户睡,早上躺在床上能听他吊完基本功。他心情好的时候吊完基本功,还再唱一段儿什么曲儿。

我个人觉得他应该也是中科院的科学工人,年纪三十多。在那个“科学工人几乎都戴酒瓶底眼镜”的年代,有这么一个类文艺青年,其实我还是蛮好奇的。我问过我妈一两次,然而,青春期是个“觉得异性唱歌好听也是早恋前兆”的年纪,更何况我妈也拉不下脸去找人八卦这些有的没的。

后来他晚上也去树底下唱曲儿,大概是每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曲的内容也不分南北的什么都唱,我也就估摸着是个半路的票友。那个时候,民风真好。虽然北四环外算是郊区,住的人不多,但是半壁楼就算有个百分之六十的入住率,也每天有几十户的人家一起陪着我听他的曲儿,竟然也从来没人抱怨。不像现在,麻烦别人个事儿什么都好说,被别人麻烦个事儿是一千万个不情愿,要是家里再有个考生,就名正言顺的有个理由上去勒令停工停噪音停扰民。

反正,当年他的基本功几乎是跟着我晨昏定省,考过期末,当然也度过了许多个春末微醺的傍晚,和早秋一叶下的清晨。那副景象几乎是印象深刻的:清早拉开窗帘就是大树,水塘,人是看不到的,或许在树的另外一边,太阳常常升的不是那么高,所以那棵巨大的树,也就带着些许清凉的味道。

然而后来中科院穷的愈发可以了,把那片荒地就卖给风林绿洲,准备开发建房子。那个时候全民皆没有环保的意识,树长了几千年,说砍也就砍,即便不怕它是修了道将来变成小妖精害自己全家,也毫不忌惮操刀一个年龄长自己数百倍生命的死活。

说要砍树那几日,戏人还带了几个朋友联名抗议,在小区后面荒地前面拉了横幅,写了长信。

当然了,再多的人签名也阻挡不了人类要求进步的决心。到了砍树头一夜,他在树下唱到几乎十二点。那个时候年纪小,听不懂他唱的曲子与感情,我只是单纯的为巨树伤心,又不敢让家里其他人知道,早早写完作业关了灯,躺在床上一边哭一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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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豆子开花:

    为那颗经历过多少朝代风雨的树悲泣

  2. 西风独步:

    一声叹息,神州大地就是个大工地

  3. Annie:

    什么都阻止不了人类要求进步的决心!

  4. 布依崽儿:

    几年前黔南三都县的一个水族村寨,有一棵千年古树,有人想重金买下,卖到广州的楼盘去,但是寨子里的水族人都不同意,妇女们联手抱着树木不允许卖,后来惊动了媒体。

    近日凤凰卫视好像还去走访了这个村

  5. Ran:

    啊!谢谢大家喜欢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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