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斗篷之神

如朝露般降临
如朝露般逝去

1

我没有见过大姑父,他也未曾见过我,在我出生的前几年他就去世了。是70年代末还是80年代初,父亲已经记不太起来。
那时父亲还没有结婚,比现在的我年轻一点。父亲说他那时候在公社开拖拉机,请了几天假,陪大姑妈带姑父去上海看病。坐火车去,车票就几块钱。姑妈在上海有个亲戚,晚上投靠他们,姑妈亲戚家很窄,一家几口挤在一间房里,有时候转个身都难。
姑父在一家大医院检查,拍了片子,诊断结果很快就出来。医生说姑父得的是骨髓癌,而且是晚期的晚期,最多只能活3个月,让家人准备后事,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吃。
重病让姑父骨瘦如柴,小腿上只剩一根骨头,他的脾气也变得不好。回去后,过了大概3个月,时值冬天,姑父扔下了姑妈和他的3个儿子,独自走了。

2

10几年后,大姑妈得了一种怪病,渐渐地不能下地走路,瘫痪在床上。
大表哥带姑妈四处寻医,开始没有进大医院,所以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最初还以为招了邪,又问仙姑,又请道士,都没有使病情好转。反而越加恶化。
之后表哥带姑妈去了上海,好像在当年姑父看病的那家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说姑妈得了癌症。高额的医疗费和不明朗的疗效,最终让表哥和姑妈妥协了,绝望地向死神屈服了。
姑妈在她家的床上躺了好些时日,身体日渐消瘦。身体的各个机能都在病变,退化。最后变得话都不能讲了。每次去看她,她都很想跟我们讲一些话,但是无论姑妈怎样努力,都不能讲出一个字。姑妈就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她每写一个字都很艰难,手一直在抖,要人帮她扶着笔,笔画歪歪倒倒。姑妈不能写太多,其他的意思就用手语代替。我那时不知道,能不能读懂姑妈的意思并不重要。我只知道,既然不知道姑妈要表达的意思,不去也没关系。我不知道,姑妈随时都有可能会离开我们,而且是永远,永远是多久是多远,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姑妈每天都会躺在那里,一个人仰望着木床上悬挂的蚊帐。姑妈临走前的几天,我都没有去看她。那是我无论做怎样的努力都丝毫不能改变的事实,就像一颗历久弥新的疙瘩,永久的留在我的记忆里。
姑妈走的时候,也是在冬天。父亲回忆说,那时他在挖冬笋,一天晚上,二表哥急匆匆跑到我们家,告诉父亲,姑妈快不行了。父亲赶过去时,姑妈已经断了气,没能让姑妈见最后一面。

3

又大概过了10年,大表哥得了肝癌,从检查出来到表哥去世,只有短短2,3个月,死神再次出现在那间屋,匆匆地带走了表哥的魂灵。
表哥的死,跟他平时的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关系。表哥是生意人,结交了一些酒肉朋友,平时吃吃喝喝,作息不规律。在身体出现一些不适的情况时也没注意,持续之前的生活习惯,于是病情雪上加霜,急遽恶化。
03年冬,一个周末的上午,我还在昏睡。我同学到宿舍叫醒我,说有人找我,我睡眼惺忪的爬起来,一看是我哥,他披着一头长发,我们有2,3年没有见面。我哥告诉我的头一件事就是大表哥去世了。我一下懵了,几个月前表哥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我哥告诉我表哥得了肝癌,晚期。前两个月表哥到广州看病,我哥到看他,也是我哥见表哥的最后一面。我为自己知道得那么晚而愧疚,也有几分恼怒。
表哥抛下了他的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的7岁的儿子。如今,表哥的儿子已经长成了大小子。前年秋天我回家,看到他一个人顶着烈日在中学的操场打球,皮肤晒得黝黑,个子和我一般高了。但是我始终觉得他脸上有一抹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忧郁。或许是我自己的意识形态投射在了他的脸上。
也许,姑妈那间屋的风水确实不好,接连给这个家庭带来厄运。去年,它终于被拆了,准备盖一间新房。

4

我一直以为建明的死是因为他自己想不开而寻了短见,其实不是。
建明生前是个不错的劳动力,他给我的印象是,性格有点憨。我记得他喜欢说自己有几斤力,能怎么样怎么样。所以,我那时候以为力是随着年岁按斤两增长的,是可以量化的东西,到了一定斤两的时候就成了大人,而所有大人的力气都是一样的。
建明是家里的长子,上面有个姐姐,弟弟是个泥水匠,他自己没有学手艺,像那时候大多数青年一样,靠卖几斤力生活。本来也将沿着祖辈一样的轨迹生活下去,娶妻生子,种地砍柴,抚养女儿长大出嫁,或者在他女儿长到7,8岁生个第二胎。然而他没有。
我们那里以前是林场,90年代中期,山上的树被发疯一样砍光了,建明在那时候长成了劳动力,加入了砍伐的大队。砍完了我们那里的树,又去别的林场砍。3,5块钱一百斤,厉害的一天砍1千多斤,也就是7,80块钱,是笔不错的收入。他们砍完了外面容易的山接着砍深山,作业环境越加恶劣,危险也越来越多。在过去的年月里,伐木工人的伤亡事件时有发生。这一次不幸降临到了建明身上。我不知道具体经过是怎样的,我只知道建明的一条腿被重2,3百斤的树给砸断了。当时没来得及治疗,结果不得不截肢。
建明失去了一条腿,就不能在家里谋生了。于是,建明去了浙江打工。后面这些是从父亲口中得知的,父亲说建明在浙江和别人喝酒,他躺着喝,结果被酒呛死了。父亲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5

与建明同样命运的是刘家有尔,按辈分,我管有尔的两个儿子叫爷爷,虽然他的儿子比我小好几岁。有尔十分勤劳,也有使不完的力气。有尔去福建某地的煤窑挖煤,在煤窑里,由于缺氧,他昏倒在地。在别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事情的经过看起来多么简单而残酷。事后,村里人帮他打官司,煤窑赔了几万块钱,便算了结。

6

后来,有尔的老婆改嫁给了村里的和平。因为和平的老婆前些年在家里上吊自尽。和平的老婆之前在杭州给人当保姆,攒下来的钱都放在身边看管,到年底把钱牢牢的藏在身上带回去。她在回家的路上,被强盗要挟,把钱全都抢走了。一年省吃俭用下来的工钱,大概1万多,就眼睁睁被别人拿了去。事后,她一直没想开,陷在那个阴影里出不来,并且阴影越来越重,似乎是被一股邪气染上了。听她的邻居们说,在她自杀前几天,她每天都感到有一个人要她的命,甚至说她能看到那个人。她陷入极度的恐惧中,像着了魔,最后走上了终结之路。她的死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东西。

7

我上小学二年级时,村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Z是个14,5岁的少年,男孩,还在上五年级。凶手Y,男,20多岁,已成家,有个3岁多的孩子。
那天是开学的第三天,清晨,我在井边刷牙,听到周围洗衣服的妇女和提水的人在议论着什么,竖起耳朵一听,是件血腥惨案。村边的另一条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据说尸体身上有17处刀伤,人们把描述的重点放在伤口上,如何惨不忍睹,纷纷赶去河边看。我去看的时候,尸体已经抬走,只见桥上和河滩上到处都是血迹。村民们都乐于推理,企图还原头晚凶杀案现场的场景,似乎他们是目击者。
死者Z,我们那些孩子大多认识他。他平时比较横,有点痞气,但凶杀案跟这个没有关系。事情的主要原因是死者Z的父亲惹恼了Y。死者Z的父亲是我们村林场的管山员,他的口碑差,爱拍上面的马屁,又仗势欺人。在案发的头几天,Y在山上偷树被管山员发现了,将Y拘留,要罚款。Y拿不出钱,管山员说没钱就把他家房子的瓦全部揭掉。
Y感到走投无路,加上以前的仇恨,于是动了杀心。
管山员有3个儿子。那天晚上,Y趁管山员没有回家,把他的儿子邀出来,说是请吃东西。Y原本打算约管山员的二儿子,但刚好他的二儿子不在家,于是就约他的小儿子——还没成年的Z。估计Z没有任何猜疑,就跟Y出去了。接着,二人走到前后没有人家的桥上,Y掏出杀猪用的尖刀杀死了Z,把尸体抛进河里。到深夜,沿河捕鱼的人发现了尸体,然后报了案。Y不知道从哪里逃走了,至今没有被抓获。大部分细节是根据Z的邻居提供的线索,再经过村人的揣摩、推理而来。
我当时还小,整件事情让我恍惚,电视里才有的凶杀案怎么会出现在我身边?让人无法理解的似海深仇。

主题相关文章:

5 条评论

  1. dadishang:

    看这篇,想到你以前的山乡疮伤,那篇是一些黑点,这篇是一件巨大的黑斗篷

  2. 鼠曲草:

    这名字起的霸气。

  3. 紫书:

    写的真是好,电影般的画面感

  4. xiaohe:

    这篇,我从傍晚开始写,一直到深夜,夜里的风有点大,拍得门砰砰响,让我背脊发凉。我躺下后,久久不能入睡,感觉眼前一团阴森森的黑。总之,是极限运动。

  5. dadishang:

    以后还是别在晚上写黑斗篷神了。
    这些人只要来过,脚印会留在很多地方,比如也来过了青马博客

留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