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佰公和他的家人

作者:Miya

在我们广东老家爷爷的称谓是阿公,奶奶的称呼是阿嫲,而如何称呼与他同辈的长辈,则要论村里族谱的辈分来命名。阿公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称呼他为二佰公(伯公)。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驼背和小腿上长的密密麻麻的肉疙瘩,像瘤子,非常大颗。另外每天晚上,他吃罢晚饭会持着手电筒走过一段漆黑的小巷,来家里陪着阿公看电视剧和新闻。还有就是他特别喜欢古诗词,常常出一些上联要求我对下联。阿公是村里写族谱的,可以用毛笔尖写出一手好字,喜欢研究古文、诗词和中医的他,平日里和二佰公特别谈得来。

九五年左右村子里电视机还是一个稀有物,但是我们家已经有了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所以一到了晚上,邻居们就全挤进院子里。往后家家户户电器升级后,就门庭罗雀了,尽管如此,二佰公还是十年如一日地踩着点来家里,看着仅仅能接收到的珠江频道电视节目。过了晚上九点,电视剧播放完毕,二佰公就上田野搭建的草棚守夜,次日早晨来我家门前放上一把新鲜的白菜或者通心菜。

他总是少言寡语。阿公说以前他和二佰公过年过节时候,经常挑着一箩各式各样的小商品往各个村里跑,做些小买卖维持生计。

二佰公的家三代同堂,有一个儿子和一个瘸了腿的儿媳妇,还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每天儿子下地埋头干活,儿媳妇常年坐在院子里看门。

二佰公的大孙子我称呼他叫建哥,老实踏实,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就早早地跟着父亲下地干活,把读书机会让给了弟弟和妹妹。他喜欢阅读武侠小说和诗词歌赋,笑起来很憨厚。二佰公的小孙子我称呼他叫竹竿,因为他又瘦又白,像猴子一样,脑子非常灵活,但是讲起话来会结巴,初中没上完便缀学在家,喜欢打骨牌、扑克和麻将。我阿公也很喜欢玩骨牌。中午时刻,村里的四佰公、五佰公、六佰公和八佰公等就会聚在我家院子里,摆上一桌子就打起牌来。别说大人们,即便是我小小个的看着看着也就学会了。竹竿也经常往我家里走,盯着老人们玩牌,但是阿公呵斥他走开,骂他说不务正业的东西。

二佰公的小孙女我们都叫她黑桃,因为她皮肤黑和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桃。黑桃的性格非常活泼和大咧咧。她比我大两级。小学时候在同一个学校上学,早晨她便早早地来到我们家呼叫我名字。阿公每天都给我们两个一人五角钱当作早餐费。她很珍惜这五毛钱,经常把它攒起来,不舍得用来吃早餐。那时候除了村里小学的课本以外,基本没有其它的书籍供阅读,于是村里的孩子都是帮家长下田干活,或者聚在一起玩游戏。建哥非常喜欢武侠小说和一些奇人轶事或言情小书,这些成了黑桃和我学习之余的课外书。村里就有好几个人珍藏着这么一大堆祖传的或者自己赶集买来的小书,大家相互借阅,然后走在一起有声有色地讲述书中内容。

村里女孩子大部分都是初中缀学外出打工,多数原因皆是家里困难,亲朋好友某某外出打工挣了钱补贴家用令人羡慕,以及女孩读书无用论。黑桃还是没有抵御这些诱惑,早早地就提出要跟着同学出去打工。过了半年后我见到的她已经把头发给染成了黄色,电了波浪卷,身上穿着时髦的连衣裙。

最后一次见竹竿是在我初一的时候,也就是零三年,在村里的小卖部。十八岁的他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面伸出手拍着桌面,结巴着跟老板争论所赊欠的钱的问题,老板不肯再赊给他,原因是竹竿已经欠了好几十块钱,并且还吸毒。竹竿走出小卖部后,在场的青年就讨论起来了,说看见他手臂有密密麻麻的针孔。他吸毒后身体更加不好,已经到瘦骨嶙峋的地步,骨头外就是一层皮,看着就恐怖。他新进门的媳妇也是毒瘾者,非常瘦。两夫妇在那一年生下了一个女儿。

阿公说竹竿是跟着不良青年学坏了,不知道毒品什么时候入侵了村里,小学的球场经常出现空的针筒。他缀学后不工作也不帮家里干活,成天跟着混混玩,家里人怎么说都不听,后来直接离家出走,等回来时候,带回一个瘦削的女孩子。女孩赖着不走,就顺理成章成了媳妇。老人希望婚姻能绑住竹竿的脚,但是没绑住。

零四年,回老家的时候,阿公跟我说竹竿去世了。

零五年秋天,阿公离开了我们。家人在办完丧事后就离开了这片土地,仅在清明和大年三十回老家扫尘。父亲和母亲听村里的人说,经常看见二佰公站坐我家院子门口发呆,常常一待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况且头脑也不灵活了,变得很懵懂。母亲说在大年三十的那天,买了一袋水果和父亲去探望二佰公,走进小巷,距离他家还有50米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老人,他远远地看见我父母亲背过身子哭了起来。

主题相关文章:

One Comment

  1. dadishang:

    人老了,满是怀念,想人

留下评论

*